*一个人和一条河*

作 者:陈 漠 

  比方说塔里木河。比方说我。

  比如我还算作一个人。活着,存在着,紧紧依偎着这条河。

  这条河并没有使我诞生。但却使我获得了新生,使我认清了自己和世界,使我一天比一天诚恳、平实和强大起来。

  强大和能力不是一码事。正如贫穷和无能、富裕和幸福不是一码事一样。对我来说,我的强大不是针对别人的,也不是针对世界。我不需要去征服世界。相反,我的大门只对自己敞开。我的强大只为了征服自己,征服自己的血性、身体和内心。我要让自己安身立命,无处可逃。

  塔里木河--在我的记忆中,她不是由水组成,而是由生命组成,由无法数清的生命组成。水就是命。塔里木河就是命,是强大和重要得几乎看不见的、被人们熟视无睹的巨大生命。说救命,其实就是救水。救水也就是救命。

  塔里木河是由血组成的。鲜红的血,母亲的血,以及未成形便过早凝结的血。

  当然,塔里木河也是由一大滴眼泪组成的。一滴大山的眼泪,苦涩,咸。因为有限而必须节制,因为无望而歌唱。每向前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心血和泪水。因此,她总是无声地向前,连奔腾和滋润大地的时候也是无声的。在内心歌唱,在大地的皮肤下歌唱,歌和泪一齐滴进了塔里木的心脏。

  这么多年了,我坐在我的沙窝子门前。眼看着塔里木河水由清变浊,再由浊变清。熬过漫长的枯水期,再游蛇一般欢腾着,由西往东,翻滚而去。眼看着这里的河水把绿色和生命交给了两岸的动物、植物和人群;眼看着生与死的界线清晰和模糊;眼看着因为河流的改道,大片的植物经受不住这种疏离而一夜之间萎缩和枯死。

  我的维吾尔名字叫艾合买江,但我是个汉人。我的汉族名字我不能说,我死了以后当然可以说了,问题是我死了后也说不成了,这样一来就谁都说不成了。我的那个名字就将彻底被遗忘,彻底消失或抹去,不再存在。不产生善恶因果报应,不被人们猜疑追问和耻笑。

  我的名字我都有些忘记了。这是真的。我经常不知道我的那个名字究竟是谁的!我不相信那三个字是我的,并同我产生那样强烈的关系,成为我整个生命的一部分,但它们肯定是我的,是我的汉族父母在东北我的家乡起给我的。那时候我刚刚出生,我的父母满怀无限美好的憧憬给我起了一个小名,临上私塾的时候又给我起了跟父亲同姓的三个字的大名。

  说实话,很多时候,我自己都弄不清楚那三个汉字究竟是不是我的名字了。仿佛这个名字同我有着某种隐隐约约的联系。它像一个远房亲戚,我和它似曾相识,但又完全不敢相认。我和这个名字被一根看不见的游丝牵系着。两头使劲,这根若有若无的游丝可以无限拉长,使得我们谁也不理谁,甚至--谁也不认识谁,谁都可以离开谁。

  请你相信这些吧!这就是我和我的名字的依存状态。毕竟--已经有五六十个年头了!没有人叫过我的名字。我可以肯定地说,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知道并会叫出我的名字了(警察机关的工作人员除外)!有时我自己叫一叫我的名字,感到陌生而亲切。我必须时不时地叫一叫自己。

  相反,我的维吾尔名字艾合买江却有很多人知道。在塔里木河两岸,在喀什噶尔河两岸及喀什我的另一个故乡,以及在克拉玛依我的儿子阿尔斯兰那里,有不少人知道艾合买江。他们知道我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维吾尔人,知道我的仁慈和无能,同时也知道我关于塔里木河的所有记忆。

  我今年87岁,或许97岁。总之就是那种黄土埋到嗓子眼上的人了。我的坎坷命运就像塔里木河一样凝重迟缓,耐人寻味。

  “我是个远离自己的流放者,如果我听到我的舌头在说话,我的耳朵会觉得陌生。有时候我向内心观察,我看到了我秘密的自我,又笑又哭、又勇敢又害怕的、一个躲躲藏藏的自我。于是我的存在对我的存在感到惊异,我的心灵对我的心灵产生疑问。然而我依然是个流放者。不为人知,迷失在雾霭里,披着沉默的衣裳(纪伯伦语)
”。

  现在,我要把我一直高悬着的心放一放了。我--艾合买江--一个汉族老汉,隐姓埋名半个多世纪。我得把我的事摆一摆了!

  前边说过了,我出生在东北。个头不高,但胆子很大,一心想出人头地。16岁时,跟村里一个叫徐大炮的人进山,入伙成了刀客。

  我年轻气盛,短短几年功夫就学会了许多本事。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打家劫舍。我们经常比试着,看谁打劫时又快又狠。而谁劫得东西愈多,谁的本事就愈大,就能当老大,就可以最大限度地行使生杀大权。

  行有行规。我们当初并非滥杀无辜,相反我们有许多铁定的规矩:杀富济贫,行侠仗义。

  后来我们势力越来越大,多少人我也不清楚,反正那些大山里全是我们的人。再后来就同其他队伍不时发生冲突。

  你说的座山雕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林海雪原》这本书及电影的事。我也不认识杨子荣,我只知道我们被打散了。没被打死的人一个个逃出雪山。

  我是手上沾满血债的人。逃出山林后,又先后在石家庄、合肥和西安躲了一个时期。在洛阳时,我碰到了一个同伴,他也正在四处逃命。他告诉我,跑得越远越好,因为我的名字上海报了。也就是说,我已被全国通缉。

  同伴往南去了。他不让我跟他。说两个人走目标太大,恐怕要被逮住。一逮住就没命了!所以为了活命,就要不停地跑。跑到哪儿都行。跑。不停地跑!最好到荒无人烟的地方。藏住自已,藏住命。

  向西,一直向西。再也不从大路走了,更不在城里借宿。照着最偏僻的地方走,夜行昼宿,跟着运送商品的驼队,依照一个方向,沿着漫漫风沙道路,就来到了塔里木。

  当我行走在那条被称作古丝绸之路上的时候,我所能想到的惟一目标,就是尽一切可能保全性命。你能理解吗?一个人在性命难保的时候,才真正懂得去珍惜生命,才知道生命的温暖和重量,并看清活着的种种好处及光泽。

  我就来到塔里木盆地的北部,来到沙漠深处的一片茂密的胡杨林里,来到我安身立命的新的家园。

  林子的不远处是一条宽阔而美的大河。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条河也有名字,叫塔里木河。是一条可以看见生命的河。

  这条河和我一样,充分体现出了一种不易看见的紧迫、湍急、焦灼和恐慌,河和我一样看见了死亡--自己的死亡。因此,就充分地看见了生命。不同的是,塔里木河流进了罗布泊,流进了沿途的沙漠戈壁里。而我的生命却流进时间,流进无边无际的寂寥和恐惧之中。或许我们都在由虚无走向虚无,从干涸走向干涸。我要倾力摆脱的究竟是死亡,还是关于死亡的恐惧?

  “我在这世界上是个流放者。我是个流放者。没有人懂得我的灵魂的语言。我迈步在荒野之中,我看到流水从山谷深处攀缘着山顶……片刻之间,光秃秃的树木在我眼前开花、结果、落下枯叶。树木的枝丫在我眼前掉到低地上,变成了黑色的蛇(纪伯伦语)。”

  从东北到西北,从松花江到塔里木河,从林子到林子,我在完成一次重大的生命转移。沿着山与河组成的道路走,沿着命定的路迁徙。把自己从这里挪到那里,塞进这个从来未曾想过的地方。我不知道会去哪里及能跑多远,不知道为何在这里。

  可是我来了,来到这片茂盛的胡杨林,并同古老的树木发生了难以割舍的亲密关系。 刚来的时候,我窘迫极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到这里来,我根本就不适应这个地方。太阳火辣辣的,空气干燥、坚硬,具备一种粗糙的绝情。仿佛一切都在拒绝我,仿佛我根本就不该来这里。

  曾经有很多天,我躺在树林里的沙包上。把头伸进红柳丛,一动不动。我担心自己可能就这样--不行了,干死在这里。不会有人知道或发现我。我的到来或死去不会在整个人类社会里溅起一朵浪花。当然,世界也不会因为我的死去而觉得少些什么!我是一股刮过胡杨林的野风,来无影去无踪。我只是一股风!

  后来,我听到身旁咕咚一声。我睁开不愿睁开的眼睛,发现一只野兔在我身旁。往天空一看,一只老鹰穿过胡杨林的间隙,朝远处的天空飞去!

  肯定是老鹰想救我,不想让我这么平白无故地死去。我头一回感受到了另一只动物的情义和血液的温暖,感受到了塔里木的深情厚谊。我翻身而起,拣起这块体温犹存,血肉模糊的食物。野兔的肚子已被破开,内脏不见了。肯定是老鹰把野兔的杂碎吃掉,而把精肉留给了我。我抓起野兔的一只后腿,拉着它,用劲在空中晃了晃。想要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当然,也许我什么都说了,用我的声音。只是--这种声音不是由喉咙发出来,而是用心,用血液说话,用无尽的感激和关于活着的期待。 一天又一天。就这样--我活下来了。

  我寄生在塔里木河岸边的一片胡杨林中,成功地延续了生命,并使生命保持了旺盛的生机。

  为什么活?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为了命。这是一种说法,但远远不是全部。也许相反,是因为根本就不把性命当回事。我只在这样的条件下才活命,并拼尽全力活命。

  在这片野生原始胡杨林生活,没有过人的意志和精力是难以活下去的。很多人都可能耐不住自己,最终走出林子,走到人群里去。很多同我有相同经历的人在回到人群中去以后,大概都先后被那种动物性极强的人群给活捉或死捉了!而我坚守在这里,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我一个人坚守了10年。

  是的,我太不把性命当回事了。人死如灯灭,一口气上不来就完蛋,就这么简单。然而当你把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时候,反而什么事都成回事了。我愈活越好,越活越有信心。

  林子里的动物接纳了我。野兔、野鸡、沙鼠、沙蛇、天鹅、野猪和狼等都成了我的伙伴,大家和睦共处,互不侵扰。只是在必需的时候,我才很节制地猎取一些野兔什么的。一般情况下我不去无端侵害我的伙伴们。

  河--是这条河滋养了两岸的大片树林、大量动物和我。这条河养着这一切,造就了这一切,使这里的一切依照原始的模样和谐相存。 冬天,我来到塔里木河,踏上坚实的冰层,凿冰取水。夏天则直接饮取这些滔滔不绝的生命的汁液。我在离河不远处的沙地上挖个大坑,使河水由此涌出。这样一来,河水被沙砾过滤得清冽甘甜,醇香无比。我成了幸运的君王,成了林子的一部分。

  我寄生在这里,把时光拆开,同阳光一起均匀地抛洒在这里。我似乎再也没有往日的那种愚蠢的杀意了--靠打家劫舍生活,恣意享受别人的苦痛。我再也不会这样无端践踏生命了。但我再也不能回去,人群已堵死了我回去的道路。死也不愿回去了! “我在这世界上是个流放者。我是个流放者。因为我曾横渡地球走遍东方和西方,然而我找不到我的诞生地。也没有人认识我或听到过我的姓名。我早晨醒来发觉自己被囚禁在一个漆黑的山洞里,洞顶有毒蛇咄咄逼人。各种各样的爬虫又侵扰着四壁和地面。当我寻求洞外的光亮时,我身体的影子大踏步走在我的面前--我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方去。我寻求着我不理解的,掌握着我不需要的。黄昏来临,我便回到洞里,躺在荆棘和羽毛铺成的床上。奇怪的思想,不论是可怕的或欢乐的,都在欺骗我。而欲望又挟着它的痛苦与喜悦围困我(纪伯伦语)”。

  10年,我的漫长而艰难的10年!我嚼碎了人间的苦难,并使其碎屑一天天融入我和血脉,成为我的一部分。

  其实,苦难把一个人压扁压碎的时候,苦难已不再是苦,难而成为一种习惯,成为必然承受的东西,成为血液或空气的一部分。渐渐地你就会分不清苦难或幸福了。欢乐的欲望被压缩至生命的最低点。一顿饭、一碗肉、一句话,甚至一声好听的鸟鸣都会使你心满意足,浑身透亮。蚊子叮你就是一件极其天然的事了。砍柴的时候摔个跟头,你也会认为这是自然的事情,是应该的!你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土也顾不上拍一下,扛起那捆滚到沟底的胡杨枝,没事似地爬上刚才没走好的路,一步步往家走去。 在旁人看来,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一片原始胡杨林里一住10年或几十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但在我来看,这再自然不过了。换你来了也一样。我的意思是说,你也有突逢不测的时候--被一场革命、一场运动、一次天灾或一件意外的事击中,再被活命的念头牵引着,被一位亲人朋友或熟人的一句鼓励的话推一把,你也会来到这里的。和我一样,你也会适应、进入并喜欢上这里的。在一种不可想象的生活中存活。你同样会接受及被接受。

  我说过,我居住在胡杨林中。这林子的具体名字叫什么?塔拉恰特吾、古勒巴格、肖塘、库刹克、喀尔曲尕、墩阔坦、普惠或阿克苏甫?我不知道。反正就在今天的阿克苏或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这一带吧!这里有大面积的可供生息的胡杨林和红柳包。一不小心,就有野兔或马鹿闯进地窝子。 我承认,寄生在这里的人,必须挂靠在另一些人的某种关注之中。是的,一种关于同类血液的亲近需求,要求我必须这么做。在这里躲藏了一年之后,我就认识了吐木尔江一家。

  吐木尔是维吾尔语“铁”的意思,江则象征生命。吐木尔江一家人以本能的亲切接纳和照顾了我。

  吐木尔江家住在离我的地窝子5公里远的地方,我是在一次追野兔的途中发现他家的。吐木尔江帮我捉住那只气喘吁吁的被夹伤了一只前腿的兔子。从此我们便相识了。

  吐木尔江一家知道这片林子里还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我也知道了他们。我相信还会有其他人像我或吐木尔江一家人一样寄生在这条河边。

  第二年我开始在林子的一片沙丘上尝试性地开荒。我用吐木尔江家的砍土曼挖一块地,试种了玉米及小麦。渐渐地有了收成,使的生活基础日益厚实起来。

  我把这些粮食的一部分送到吐木尔江家。我们像过年一样分享起了这些收获。

  我也学会了养羊养马,以及打猎和在风沙到来之前藏好自己,我能够真挚而充实地活着。与吐木尔江一家和睦共处,共同支撑着生活和生命的大厦。

  吐木尔江的妻子热依罕是位聪慧能干的女人,是吐木尔江的第三任妻子。前两个妻子都因不会生育而被休掉了。热依罕比吐木尔江小20岁。短短几年时间,连续给吐木尔江生了4个孩子。这件事乐坏了吐木尔江。一家人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我在这片林子里住了大约10年。一天晚上,年老的吐木尔江把自己美丽的二女儿阿娜古丽送到我家说,一个男人没老婆可不行!让真主赐给我的亲爱的阿娜尔古丽倍伴你度过漫漫长夜吧!愿真主赐福于你!

  老人把二女儿可娜尔古丽放到我的沙窝子里后转身走了。他没找阿訇给我们念经。阿娜尔古丽抽泣起来。 阿娜尔古丽这年13岁。阿那尔是维吾尔语中的石榴的意思,古丽是鲜花,阿娜尔古丽这个名字的含义的石榴花。你通过这个名字肯定会想到一朵娇红鲜艳而精致的美丽花朵的迷人形象。事实上,阿娜尔古丽就是这个样子。

  尽管我已年近50岁,但我还是把阿娜尔古丽接到地窝子。我给吐尔木江家送去一些羊作为彩礼,以感谢他和热依罕对古丽的养育之恩。我想让他们得到一种心灵安慰和心理补偿,我还要让古丽感受到自身被重视。我希望自己尽力为吐木尔江一家尽些义务。

  娶了阿娜尔古丽后,我完全换了个人似的,青春焕发。袷袢不离身,皮毡帽戴得端端正正,羊鞭成天甩得叭叭响。

  一年后,我14岁的妻子阿娜尔古丽给我生了个胖巴郎。我给他起了个好听的维吾尔名字--阿尔斯兰,意即幼狮、我希望他长大成人后,像雄狮一样威风和有出息。我把我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

  “仅仅是昨天,我以为自己是在生命的天空里毫无节奏地颤动的碎片。现在我知道--我便是天空。而一切生命都是在我身心之内有节奏地运转的碎片(纪伯伦语)”。

  我的生活枯木逢春,眼看着一天天兴旺起来。这种兴旺是明显的。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内心情感的复苏、并触摸到我的快乐正如塔里木河一样流淌或溢出。 我温情脉脉地呵护我的小妻子阿娜尔古丽。我敬重并热爱她,我可以用整个生命来保护她。

  然而,事情总是不能尽如人意。就在我和阿娜尔古丽度过了愉快的几年时光,并计划更平静地生活下去的时候,发生了意外。

  事情出在我的小妻子身上,也可以说是出在我身上--阿娜尔古丽遇到塔河上游的另一牧民的儿子,并很快爱上了这个年轻人。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终于,在我们儿子阿尔斯兰7岁的时候,她和她的情人私奔了。据说他俩到伊犁打馕去了,也有人说他俩到天山北部的一个牧场去了。总之--走了!扔下我和阿尔斯兰,扔掉了我的关于美好生活的所有愿望。

  又过了一年,我的可敬的岳父吐木尔江放羊时,不慎跌入塔里木河沿岸的一个巨大的沙沼泽里。沼泽下是深不见底的盐碱水,而上面则有一层很厚的积沙。割草时,年近70岁的吐木尔江一脚踩进去后,再也没能拔出来。紧接着,另一只脚也进去了--整个身子都陷进了沙沼之中。那层沙子翻了个个儿,又立即合拢,锅盖一样把他扣进水中,再也没出来……只有那群羊和那只牧羊犬焦急不安地注视着这一切。它们无能为力。热依罕赶到后也无能为力。

  我的老岳父吐木尔江就这样永远沉入塔里木河的积水之中。

  他忠实的牧羊犬在那个积水坑旁守望了三天三夜。

  后来,我带着年幼的儿子阿尔斯兰搬到岳母热依罕家居住了。我要尽力安慰这位比我还年轻的岳母,并照顾好她的另外两个孩子和我的阿尔斯兰。

  就这样,我们组成了一个奇特的家庭。

  这个家庭包藏居大的生存故事,包藏着火一般的生活热情和破碎的爱,同时也包藏着我们这一家人中不屈不挠的关于活下去的一个个勇敢的念头。

  “他们说:‘你和你所居住的世界,不过是无垠大海的无穷沙滩上一粒沙子。’我说:我就是无垠大海,而大千世界不过是我海滩上的粒粒沙子(纪伯伦语)”。

  我--艾合买江,一个已经数不清岁数的汉族老汉。我和我的岳母热依罕一起,追随她的小女儿,来到新疆最南部的一个地方。

  我离开了塔里木河。而事实上,我永远拥有了塔里木河。每天每夜,这条疲惫的河流在我的心里流淌,一次次击荡我的胸膛,并不断完善着我的全部生活热情和生命意识.我可以清晰地看见它奔腾不息的样子,还能听到它走出苦难又进入苦难时的美丽呻吟。我看到我在它的堤岸上放牧我的羊群,以及和热依罕一家人生死相依,把随时都有可能断裂的欲望拉得又细又长。

  我变成了典型的维吾尔人,穿维吾尔族服装,说一口流利的维语,甚至连长相也接近维吾尔人。一句话,我成了一个维吾尔族老汉。

  我的儿子阿尔斯兰也快30岁了。我教会他不少汉语和汉字。走出林子后,他到一家石油单位当了合同工。今年古尔邦节,阿尔斯兰回来看了我和他外祖母一次,还领回了一个漂亮的古丽。

  现在,我惟一的愿望是在我百年之后,阿尔斯兰把我的尸骨送到东北的林子里去,埋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当然,阿尔斯兰也有权利把我埋在塔里木河和喀什噶尔河岸的胡杨林里。我愿意这样,守在一个丝毫也不重要的地方,守住这里的河流和胡杨林,像一棵树一样守住这些了不起的大树。 我知足了。请你宽恕我!

  你们一定要尊重我的命运和选择,要像尊重一棵树一样尊重我,要尊重我塔里木河一样流淌的激情和苦难。我把希望的靶心钉在高处,却永远在一个比它更低的道路上行走。

  这就是我。这是我的生存态度,也是我的全部喜悦和悲哀。我看着塔里木河的水在流淌,就像看见我暗藏的表情在流淌。

  我守住了一条河。同时也被河守住了。

  而我却无法说清我和这条河的全部经历。

  是的,我永远也说不清楚我自己。

  那么,请你宽恕我!

  斯芬克只说过一句话:“一粒沙子是一个沙漠/而一个沙漠是一粒沙子。”现在,让我重新沉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