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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天鹅一样生活* 二000年九月二十六日,浮尘天气,且末 从什么时候起，我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走了？向西走到新疆，再往前走不成了。就停下来，变成新疆人。而这一切都是在无意识的情况进行的，就像我别无选择的降生和长大成人。时间可以轻而易举地摧毁一张年轻的脸，并不动声色地把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改写成一个老头。 父亲是个这世界上唯一能够明确指明我的生命向的人。一天，他突然向所有他的朋友宣布说，我在新疆安了家。他是很自豪地说这番话的。这无异于我敬爱的父亲已正式宣布将我扫地出门。我成了再也回不到出生地的人。那里成了纯粹的父母的家，成了我的老家。成为祖籍。我的存在只是一个影子，可有可无，亦真亦幻。我美好的童年像一个遥远历史故事的梗概，可以被世界淡忘，甚至被一笔勾销。 有了一个新疆的家，就等于有了新疆。新疆正在一天天走进我，成为我的一部分，就像空气和阳光正在成为我的一部分。新疆已进入内心。从那一刻起，我将背负着我在新疆往前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我的流浪就是新疆的流浪。 在所有关于新疆的构成要素中，有一些伟大而奇特的动物是不可忽略的，它们将成为伟大新疆有基石，宝物一样镶嵌在朴素而高尚的大地气息当中。 譬如雪豹雪兔雪鸡，譬如野骆驼马鹿塔里木虎和沙鼠，而我今天真正想说的是天鹅。 在我们的生活中，天是一种辽远廓大的物质，是老子的道，代表神秘和无穷。一般来说，天和神的词义相近，具有某种神圣莫测高大深远的特质。天堂天气天象天山天地天鹅……哪种物质都具有一种天界的肃穆和气质！ 天鹅是一种高级的生命样式。由于是穿行在天地之间的动物，因而它们的生命现象中至少有一半是非人间性的。天鹅通过一种平实高远的生活态度改变了人类关于自身之外的动物的看法。站在新疆大地上，天鹅几乎触手可及。巴音布鲁克草原的天鹅湖里有一万多只天鹅。昆仑山天山阿尔泰山的高山湖沼里也有天鹅。博斯腾湖、艾比湖、塔里木河及伊犁河谷等地还是有大量天鹅出没。天鹅构成了一种典型的新疆特征，成为这里人的群每天出入家门时必然触摸的大地意识和信念。每当怀揣并抚摸关于天鹅的想象的时候，抚摸者的手臂和整个身躯都会忍不住幸福起来。人们会变成倒挂在屋檐下的风铃，注视着自身的艰辛，却又快乐得收不住丁丁当当的呻吟。 同样是动物，可世界上的鸟真是千差万别。麻雀蜂鸟或乌鸦再咋样生长或进化，也长不过天鹅。天鹅就是天鹅，一出现，就以一种非凡的模样的气度夺人眼目，使众鸟光彩黯淡，声势大减，这是连天鹅自己也没办法的事情。 只要昂起头颅，一只体重十三四公斤的天鹅就有一米多的身高。除去纯黑色的脚蹼和嘴巴外，全身雪白，纤尘不染。天鹅天生就一副富贵清洁而高雅的形象，它们携带着美去接近美。巨大的生活热情大海一样铺展在水草丰盈的湖泊之上。 天鹅的另一个迷人的名字叫鸿鹄。这是一种长得高大俊美飞得高远无边的动人大鸟。每只天鹅都胸怀一种远大志向。 每年三四月就来了，这些大天鹅、小天鹅和疣鼻天鹅跨洋过海，翻越帕米尔高原和伊犁河谷，飞行数万里路程来到巴音布鲁克草原上著名的天鹅湖里安家落户。九月后，成千上万的天鹅携带着新添的子孙后代，又飞越九千多米的海拔高度。翻过喜马拉雅山到南部中国及南亚各国安全的水域去过冬。天鹅的这种坚韧不拔的雄心壮志和不畏艰险的奋发精神，激励着数不清的心志远大的古人和现代人干成了无法穷尽的大事情。 我常想，如果有经济能力和飞行条件，人类学习天鹅的生活办法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冬天到南方越冬，夏天到北方的新疆生活。张弛有度，回旋自如，在艰难的奋斗中充分享受生活的种种乐趣和好处。若真如此自由自在的话，要不了多久，最微小难看人的也能活得像天鹅一样高大美丽起来，生命的热情也会涌泉一般喷射出来。 天鹅的生活态度就是艺术家的生活态度。在行走中拉动思维感觉和想象，用不停的飞行搅动灵感和希望。而静止的时候则创作，以及谈情说爱生儿育女。生鹅过早地使用了艺术家的存在办法。天鹅其实就是一 个个高贵而体面的艺术家。天鹅知道创造的秘密和奇迹。它们知道用怎样的钥匙才能打开人类锈迹斑驳的目光和大地的门户。 人还该向天鹅学些呢？激情和爱情。 一次，海拔二千四百多米的天鹅湖，空气透明得像一面镜子，北部的天山雪峰生动得叫人想哭，一只母天鹅正悠闲地在湖堤边的金色细叶苔草前寻草籽吃。突然，一只公天鹅咯咯儿地欢唱着，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从我们身旁跑过，径直朝湖边的那只母鹅奔去。这时，母鹅也停止吃草籽，转身迎着公鹅扑来。很快地，两只鹅以巨大的热情扑向对方怀抱。它俩头对头拥吻在一起，不停地欢叫着，扇动着洁白的翅膀，踮起脚尖跳起情侣间常见的贴面舞。它们忘我地旋转和旋转着，欢爱的歌声唱醉了周围的世界。我发现它俩拥吻在一起的时候，公鹅飞溅起来的一路水花好半天才落到水面上。湖边的一群牦毛、黄牛、马匹、猎狗和我都看傻了眼。我们一动不动地巴望着这对尊贵的情侣在蓝天绿水和青草之间忘情地寻作乐。后来，公鹅王子一般轻盈洒脱地向上一跃，便准确有力地骑到了已焦急等待着的母鹅的后背上。我们看见了公鹅不停扇动着两张精美的翅膀保持身体平衡，以便有效地同母鹅交配的迷人样子。母鹅的大部分身子都陷进水中。为使整个行为更加有效，公鹅不时用嘴咬住母鹅后颈的绒羽……天鹅如火如荼地欢爱景象看得我和其它动物们不知道说啥才好！ 天鹅是全球有名的尊贵而深情的动物，崇尚一夫一妻制，对爱情忠贞不渝。在它们看来，从一而终的情爱生活者一种正当而持久的生活，其情感专一程度无与伦比。一旦盟订终身，就相亲相爱形影不离。若一方；因故死亡，另一方则悲痛欲绝，要么不吃不喝，饿死自己，甚至咬断自己的喉咙，与心上人同赴黄泉；要么枯守住爱侣亡故的尸体或位置，终生过着孤独凄凉的生活，直到死去。 这种坚贞正好暗合了人类最古老的情爱厚望和趋向，或者说天鹅用行动实现了人类亘古不变的一种高洁神圣的情爱梦想。而歌颂美好而专一的爱情是我们直到现在仍信奉并执迷着的基本生活准则之一，天鹅一不小心就实现了人类再三努力也一直没实现好的海誓山盟背景下的爱情理想。 所以，在新疆，诚恳而善良的人从来不伤天鹅一根毫毛。可敬的蒙古人把天鹅看成幸福鸟，谁捕杀了天鹅就等于自己的幸福和好运气不当回事了！一旦自己都不当自己是回事的时候，别人也就不把这个人当人看待了。这样以来，看谁还敢动天鹅一根指头！这种精神高贵的民族的道德自律意识可以恢复和挽救人们最基本的良心和人性。 春暧花开时节，当第一批天鹅不远万里从南方飞回巴音布鲁克草原的时候，当地人还要顶礼膜拜。祈望天鹅多生儿女，明年再来。也祈求天鹅给草原带来风调雨顺和平安幸福。 最早的时候，七岁的骆宾王在唐朝写的那首《咏鹅》诗打动了数不清的大人小孩：“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青波。” 后来，透过俄罗斯巴蕾舞剧《天鹅湖》的幕帐，我们认识了俄罗斯音乐和天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老是把身着洁白舞衣、踮起脚尖跳巴蕾舞的精美俄罗斯女孩当成了天鹅。印象中美的艺术特征，是精灵或神的化身，甚至是非物质非人间的东西。 再后来见到了真正的天鹅，我总是无法把巴蕾舞剧和想象中的天鹅同眼前的天鹅完整地联系并对接起来。这样也好！我因此产生了对活生生的天鹅的某种莫名的敬畏和热爱。它们的真实鲜活生动和热情的样子正好可以充分地完善我对天鹅由来已久的敬重，可以使一种值得喜欢的美好动物更美。 古希腊水留下记载说，将死的天鹅必飞向海洋，临终时刻会作生命哀歌，而丧曲余音未绝，天鹅已身坠大海！ 今天，西方人仍习惯地称一个人最后的文稿为“天鹅绝唱”。 天鹅的爱情专一态度也直接影响了家鹅。 今天俄罗斯的库尔斯克一带和中国新疆地区，有经验的主人在公鹅上斗鹅场时，要将其心上人领到场外助战。否则，这场本来激烈的打斗则因公鹅心无斗志而告败。 三四月天鹅飞回新疆的时候，正是南疆地区家鹅们最好斗的季节。一见面便大打出手。双方都用嘴去啄对方的翅弯处，用尽全力将对方往地上按，再用翅膀狠命拍打。随着它们的进攻和后退，围观的人群也一会儿聚拢和一会儿散开。母鹅则在一旁呀呀大叫着，为各自的爱人鼓励加油。有时一激动，它们之间也会扇动翅膀飞起来啄对方几口，不过谁也不会过于认真，因为打斗毕竟是公鹅们的事情，正如打仗一般都是男人的事情一样！ 有时人们买来一只公鹅，却忽略了同时买下它的爱人。心想以后随便买一只母鹅配个对就行了！岂料一放进场内，这只公鹅毫无斗志。没有爱人在场，又为谁去打斗呢？这种打斗还有意义吗？ 打赢了，在围观的人群之中，胜者高昂着头大模大样地朝爱人走去，而另一只母鹅也会赶紧朝战败了的爱人跑去，不住地用面颊长脖子和翅膀抚摸安慰公鹅。鹅还没学会干人类常干的那种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坏事。 若有的鹅连续三五年未被击败过，很多人就去向主人讨要它的后代。这样一来，它的爱人下的蛋或双方轮流孵化出的小崽子就很值钱了。要不了多久，健壮的小公鹅就像马拉多纳的儿子一样大量在南北疆生长起来。 地上的狼、狐狸、天上的金雕、鹰、鸥、和水里的海龟、貂、渡鸦等都是天鹅的敌人。有些麝鼠也偷吃天鹅蛋。但最危险的敌人还是不类。人总能想方设法到狼及狐狸到不了的孤岛上捡天鹅蛋。在那些人性沦丧的年月，每逢天鹅换毛无法飞动季节，一些人用套马索套杀天鹅，使其数量锐减。脾气不好的天鹅索性不往这里飞了。这种连牛羊践踏过的青草都不吃的清洁动物，见了人就躲得远远的。 一般来说，蛋被人捡走或损坏了，母天鹅就重新下，虽说影响了幼天鹅的生长发育期，但其父母却会一直忙碌下去。遭遇袭击，公天鹅就勇敢出击，或把敌人引离巢区。母鹅迅速用草盖住蛋再逃避。三十七天后，惹人喜爱的三至七个小天鹅便陆续来到人间了！ 天鹅是没有国界意识的动物，也是中国一千二百种鸟中体型最大的鸟。新疆人把天鹅列为区鸟，还把天鹅的影子镌刻在飞机上，并取名天鹅号。人们满心敬重天的种种动人的好处和美丽，并飞机也能像天鹅一样高洁勇敢，给人带来幸福和好运气。也希望坐飞机的人一上飞机就感受到天鹅，感受到天鹅就等于感受到了新疆，就像我们感受到了家一样心里踏实和快慰。
想一想还是很令人欣慰－－这个世界虽然充满了贫乏的事物、无聊的人群和大面积让人失望的生活，但我们毕竟还有一些值得相信的东西。天鹅就是一种叫人安心和喜爱的动物，是美好而高贵的象征。有它们存在，就像我们所居住的地区和城市里有伟大的艺术家或思想家存在一样，叫人心安和骄傲，也叫人内心充满了美好的信念和希望和阳光和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