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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野驴的路走 作 者:陈 漠 一脚踏进这里,像踩进时间的漩涡。过去未来和现在一齐说话,说那些听起来似懂非懂的语 言。陈年旧事疾病一样复活,尔后追击你,让你迷惘和胡思乱想,让你有些透不过气地渴望。所 有的言语在你一直也看不见的舌尖上爆破。噗…-噗……噗……整个沙漠世界都在不停地炸响。 这里是东部塔克拉玛干,也就是著名的古罗布淖尔地区。习惯上,人们称我所暂时居住的地 方为铁干里克,即维吾尔族中长铃铛刺的地方。 这天天气晴朗,可地上的风还是这么大,把沙子吹得到处乱跑。风、沙和太阳似乎在玩一种 持久的捉迷藏游戏。太阳藏起来,躲在沙子的背后,让风四处寻找。找不到的时候,风急得呜呜 吼叫。这些顽皮的物质呀!它们在塔克拉玛干的天空下尽情绽放永不泯灭的童心和意志,让沙漠 生活过得暴烈而美好。 可是,那些掩埋在时间深处的人和事物呢?楼兰古城佛塔里的钟声、米兰古城里寻欢作乐的 市民和山国营塑古城里的叫卖声都被风刮到哪里去了呢!我一步步踏向这里,每只脚飞溅起来的 很可能就是历史的笑脸和诺言,以及永远也说不出来的悲痛和遗憾。 我不停地看或问。我想知道的东西比我的血还多比我的心还大。当地人大都愿意跟我说话, 他们热情指给我看哪棵大树正在流泪哪只瓦片疼痛得乱跳匹毛驴成天在盘算着与一匹俊美的母马 接吻。他们把一缕掠过耳际的风大声喊了喊,风费了好大劲也没停住脚。风哪能停住自己呢?风 是沙漠里永远的赢家。风是季节的信使和杀手,冷不防就会把一个村庄吹打得空洞无物,把一棵 大树吹裂成两瓣。透过巨大的裂缝,我们可以一眼看到对面的羊群和田野。 现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和库鲁克沙漠正在彼此靠近及合拢,它们像两个饥渴的性伙伴,正 不顾一切地朝我的脚下逼进。沙子在我的周围飞舞及歌唱。沙子手拉手簇拥着往前走。沙子一心 要回到自己未曾出生的地方。 在我眼里,每粒沙子都拥有自己完整而精彩的世界。每粒沙子都是自己心中的太阳,佛深藏 其中,所有的故事深藏其中。沙子从头到尾都在不断完善自己金黄色的传说。 后来,我看见一条路--一条自北向南延伸出来的若隐若现的沙漠小道。 我收拾好行李,准备沿这条路走。我相信从这里走下去,肯定能走出个好结局。 而热情的当地人钱贵正却伸手拦住了我。他说这是一条野驴的路,人不能随便乱走,因为人 是一种容易在沙漠里迷路的动物,弄不好就会把自己走丢了。也有可能遭受伏击野驴的野猪、狼 或雪豹的袭击。 我说我是个走在路上的人,也就是古人所说的行者,走丢在路上或被伏击在路上是我的归 宿,甚至是某种福分,它说明我命该如此,所以我必须上路。 尊贵的钱贵正先生听我如此说话,叹了口气说,既然你老弟这样执意要走,我也留不住你。 不过我有个要求,希望你允许我送你一程,我把你送到阿尔金山的黄格里克,那是我们团的石棉 矿,很安全。你可以在那里住下来,想住多久都行。 我点头同意。于是上路了。 五十二岁的钱贵正是一位内地支边青年的后代。十岁时随父母来新疆,已经在塔克拉玛干生 活了四十二年。七十年中期,他一直工作在与团场相距五百多公里的阿尔金山采矿连里。是连里 有名的猎手。 走在野驴的路上,我们边走边聊。钱贵正讲给我的几乎全部都是他当年狩猎的事。下面就是 他的狩猎生活回忆-- 不管我这一生的寿命有多长,我想我都会牢牢记住我应得教训和惩罚。我会把我的污点及荣 耀一同写在生命的图纸上,勇敢而直接地展开,让子孙和其他同样诚实的人来看。一句话,我是 个曾经双手沾满动物鲜血的人。我犯下的罪孽用一辈子的时间来赎也赎不完呀! 对,我们正走着的是一条驴路。知道我为什么开始的时候不想让你从这儿走吗?因为,驴的 路连驴都走不好,人来了就能走好吗?人走不好不说,反而会带来一身晦气。这么说吧--这条路把驴走得一只都没有了。是的,这条路上二三十年前每天随处都能看见野驴,可现在没了。死 的死,杀的杀,跑的跑--没有。剩余的全逃到阿尔金山去了。它们在大山里安家落户,生儿养 女。我们打猎的人追上山打了很多年,又打死不少藏野驴。 我敢说,阿尔金山是世界上最迷人的地方之一。在若羌、且末以南、东部昆仑山东北部的广 大地区,高山雪水和泉水滋养出了数不清的漂亮植物及珍贵动物,是一块未被人类大肆糟踏的天 然风景区。最高的慕士塔格峰(海拔六千九百七十三米)及另一座海拔六千八百六十八米的布喀达 坂峰均在此地。河湖泉密布,高原风光醉人。岩溶地貌、魔鬼谷、高原沙漠等奇观看也看不够。 我看过一个资料,说这座山上有长嘴百灵、藏雪鸡、白腰雪雀、蒙古沙鸟等三十四种鸟, 有藏野驴、野牦牛、藏羚、野骆驼等二十九种哺乳类野生动物,另外有二百四十一种野生植物。 一九七三年我二十五岁。全国人民正在疯疯颠颠闹“文革”。我逃难似地跑上了阿尔金山。 我们团场在英格里克有个石棉矿。采矿连常年驻守在这个海拔近四千二百米的地方。 与山下乌烟瘴气的武斗、大字报和各类荒唐的政治口号相比,这里真是个世外桃源呀!我自 告奋勇来到后勤班,经常扛一枝半自动步枪进山打猎。一年有一大半时间是在枪声中度过的。 那时我们年轻气盛。狩猎班的小伙子哪个都有一种冲天的热情。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寻找猎 物并扣动扳机,再像阶级敌人一样将其消灭。打回来一头藏驴或一只盘羊,全连人都过节一样高 兴。杀戮的快乐烟雾似地弥漫开来。 我们啥都敢打,啥都能打。野牦牛、藏野驴、藏羚羊、藏骆驼、盘羊、青羊、野兔、白肩 雕、黑颈鹤、藏雪鸡……见啥打啥。狩猎班所到之处,打光杀光抢光吃光。 在我们每个人的意识里,带野字的动物就是没有主人的动物,是可以任人屠宰的。而任何一 个手持刀枪的人都可以充当其主人,并任意夺其性命,杀而食之。我们恪尽职守,全力追杀野生 动物。我们把在山下人群的政治运动中所受的委屈一古脑地倾泄到其它动物身上。而且这种大肆 捕杀行为往往能得到同类的普遍认可。打猎能手受到连队表彰,超额完成屠杀任务的还能得到师 团机关的奖状。 有一年冬天,我的狩猎成绩是这样的:用夹子夹住三十二只盘(青)羊、两只雪鸡、一只野驴 和不计其数的兔子。另外还抓住了二十八只山鸡、一只长嘴百灵、一只黄鸭等。那只长嘴百灵抓 回营地后,喂啥它都不吃,眼看快饿死,就放它走了。黄鸭太能吃了!每顿比一个人都吃得多, 我们只好杀掉,把它吃了。我还抓住一只兔鼠,前腿短,后腿长,长着老鼠耳朵兔子嘴。我还把 一头野母牦牛打死了。身旁的两头小毛牛守着母亲的尸体不肯离去。我们剥掉母牦牛后,剁成一 块块的用骆驼驮着,并把两头小牦牛牵回营地。 当然我们很想养大这两头小牦牛,就煮了一锅绿豆汤,放些白糖喂它它们吃,没想到把两关 小牦牛全给撑死了。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和猎物之间的关系,并且影响了我的一生。 这天,我们狩猎班照常进山打猎。跑了一上午,结果连一只野兔也没打上。我们都很纳闷 儿:今天到底怎么了? 正午时分,我们在山谷较高处的一个平台上支起帐篷,埋锅造饭。 海拔四千米左右的高山上,冰雪覆盖古老的石头和泥土。阳光清洁而无力地照耀着。仿佛要 说一个永远也说不出来的童话故事。空气清冽透明得像一层蝉翼。行人过处,举手投足间都能弹 奏出古筝般空灵的脆响。 置身于美得令人心痛的正午的高原上,你只感到一种难以说出的欢愉在体内涌动,仿佛胸怀 一种雄大的秘密,以及你真的成了这个世界上春风得意的幸运者,每个人心里都会产生一股莫名 其妙的感动。 午饭过后,一丝倦意袭来,趁炊事员拾掇餐具的空隙,我们几个猎手坐在帐逢外谈天说地拉 家常。 突然,“轰隆……轰隆……”,一阵奇异的地动山摇的声音在耳畔回响起来,仿佛一列火车 由远而近开来,整个山谷都要被碾碎似的。我和同伴们几乎同时停止说笑,站起身来。跑出帐逢 的炊事员手里还拿着一个只洗了一半的次碗。 我们都以为要发生一雪崩了。我们最怕雪崩。中午前后,在海拔四五千米的地方,雪崩的危 险是随时存在的。我们又在山谷的低处,一旦发生雪崩,后果不堪设想。而这种愈来愈大的山崩 地裂的轰隆声更加令人心惊肉跳了! “看那儿!野马。”“不,是野驴!”就在我们惊恐不安地踮起脚尖仔细分辨声音的种类及 方位的时候,同伴们几乎同时叫了起来。 是的--大约有四五百只藏野驴沿着并不宽阔的河谷自西向东飞奔而来。我们喜出望外,悬 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放下来了。 这些藏野驴是相同的棕褐色。大量相同的毛色连在一起的时候,整个河谷的雪色似乎还被完 整地割掉了一块。而这是一块高速移动的颜色。在这个地球的这个高原上,有一大块柔和和色彩 或陆地正在此时此刻整齐漂称着。它们四蹄闪跞,雪野上顿时尘光四起,一条洁白新雪道路被驴 们瞬间踩踏出来。 天哪!我该怎样说出当时爱恨交加的心情呢!我们狩猎班白跑了一上午,啥猎物也没打上, 而现在一下子来了这么多的野驴。太多了!我们一时不知道怎么才好!看着它们俊美的身影,看 着在高原洁白的冰雪大地上生龙活虎的样子,看着它们身挨身肩并肩的亲密情形,谁能忍心朝它 们下手呢?而且从我们不远处经过的时候,野驴们显然发现了我们。它们加快了速度,彼此间距 离缩得更短,几乎相拥相靠着飞奔而过。 同伴们似乎还没有从雪崩的惊悸之中完全回过神来,任凭这些可爱的野驴清洁跑过。我可 能是最早清醒的一个,也像是饥渴难耐的人突然遭逢滚滚洪流铺天盖地涌来而有些无所适从的样 子。我不知道让这股洪流滚过好,还是拦住它使劲喝一口水及趁势捞把好处好!我不由自主地举 起手里的半自动步枪,瞄也没瞄地就手朝野驴群的中央部位开了一枪。 随着这声枪响,野驴们哗啦一下,沿河谷四散而去。它们奔逃的速度更快了,似乎遭受电 击,大多从河谷两侧往前逃去。 我和同伴追过去一看,雪地上的血迹四溅。显然,我开的那一枪打中了野驴。 我们扛着枪朝前追去。两侧的驴早已逃得不见踪影,只有谷地平坦的地方,可远远看见三只 野驴缓慢地行走着。 我们心头狂喜。快速追到与驴相跑不远处的时候,驴却奋力往前跑动了。从血迹看,这里有 一只受了枪伤的野驴。在它们停留的地方,总有很大一摊鲜血集中地滴落的洁白的雪地上。于是 就继续向前追去。追累了,我们停下来休息的时候,野驴也停下来休息。再追时,野驴也开始艰 难地跑动。我们之间始终保持着大约几百米的距离。 对于猎手和猎物而言,现在真正到了考验双方意志的时刻。要么野驴逃脱枪口,要么被我们 追上,将其干掉,总之猎手不存在任何危险,猎手追击的是驴,而不是雪貌牦牛或野猪,驴几乎 没有反击能力,所以只要我们坚持下去,就肯定能把它们追到手,更何况有一只驴一直在流血, 血会越流越少,它会越跑越没劲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担心我的猎物逃出了我的手心。我并不完全了解野驴的生活,除了把打死 剥了皮剁了肉放进锅里煮熟后大嚼大咽外,几乎对其一无所知。我怀疑驴有一种特殊的力量逃 命,若真如此,我们这一天都会扑空,全连人也就少吃好几天的驴肉了。想到此,一种迫不及待 的焦虑袭上心头。 追到山口时,眼看着野驴就要朝更深的山谷里逃走了。而此刻它们正在射程之内。我站稳身 子,迅速举枪并扣动扳机。随着“砰”地一声枪响,中间那只野驴应声倒地。守在两侧的两只野 驴像遭到电击似的本能地闪开,并飞逃而去。
太阳开始西沉了,雪原被镀上了一层柔和而亲切的光芒。我总觉得另外两匹野驴用生命围护 母驴这件事很蹊跷,预感到这事不会就这么快地结束,或者说看到母驴被打死了,其它野驴该怎 样表现呢?一种奇怪的念头促使我背上步枪独自朝山坡走去。我想上到高处,看看眼前究竟发现 了什么和还会发生些什么。 然而,就在我翻过一个小山头向里观望的时候,一下子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今天下午始 终围护着母驴的那两只野驴,正站在不远处的山头上专注而忧伤地朝母驴倒毙的地方张望着。短 小的尾巴来回甩动,四只蹄子不傍地挪动,一副焦虑不安的样子。目光却一直伸向山口方向。仿 佛只要有一丝可能,它俩就会不顾一切地俯冲下去营球母驴似的。 可我当时并没有想得太多,已经打了一匹野驴,正杀在兴头上。一看到还有两只毛驴站在不 远处等着挨枪,我高兴得心花怒放,想也没想地举枪瞄准。枪响之后,一匹野驴当即倒地,另一 匹野驴飞逃而去。 我跑过去一看--天哪,我把一只小驴给打死了。子弹穿进脑颅,当即毙死。小驴年龄在两 岁左右,棕色体毛油光发亮。倒卧在夕阳下的山冈上,它像一只不慎跌倒的花瓶,背部的那条美 丽的黑色条纹因地面不平坦而稍有歪斜。脖颈下半部、腹部和腿部的白色此时全部向外翻露着, 醉酒的女人一般无所顾忌。我赶到时,它的四蹄向外胡乱蹬踏着,紧张无助而盲目。这是一只少 女野驴,再过两年才能性成熟。而我现在却把它一枪给打死了。我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恍惚。 这时,我突然听到山坡上有野驴奔跑的声音。急忙提枪退到一旁。只见刚才跑开的大毛驴不 顾一切地跑回来了。它冲到小野驴跟前,打着响鼻喷着热气在小驴的身体上嗅了嗅,随后便绕着 小驴的尸体一圈又一圈跑。它不停地跑着,也不看四周是否有危险和动静,目光里流露出彻底的 绝望。它不停地打着响鼻,喉咙里还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悠长的怪叫。那是一种低沉得几乎听不 见的咕咕声,近似于放大的鸽子的声音。 听到枪声,我的一位同伴担心我出事,就提一杆枪上山来找我了。他一种喊着我的名字找上 来,并且和我一起爬卧在一个堆背后观看不停地转圈子的野驴。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近在咫尺, 而野驴似乎一直也没看见我们。也许因过度悲伤而忘记了恐惧,也许它根本就不把死亡及我们再 当回事了,只是一味地围着小驴的尸体在雪地上小跑。 有了同伴助阵,我的胆量猛增。于是照着大驴就是要枪。驴噌地一下跳,往山上跑去。可不 到一分钟,它又扭头跑回来了。而这一次,它没有绕着小驴跑,而是围着我和我的同伴转圈子, 仿佛我们就是小驴的尸体。 野驴显然已经中弹了。以我和同伴为中心,它的鲜血和四蹄在我们周围的雪野画出了一个半 径相等的大圆。而且仍然一圉一圈奔跑着。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抗议?示威?哀求?还是 因子弹击中某根神经而迫使它下意识地绕着我们奔跑?总之我再也不敢和不忍心向其开枪了。挥 手赶它、不停地大喊大叫等都无济于事。野驴似乎根本听不见我们的声音,只顾埋头奔跑。我打 开关自动步枪的刺刀,想一刀结果了它的性命以减轻其疼痛,可却怎么也下不了手。准确在讲, 我不知道捅在哪个地方才能有效地结果它。我也害怕捅得不是地方的话,它飞起一脚把我踢死。 于是只好举着枪刺对准它,眼看着它转圉子。我的同伴也有些害怕了,不停地喊着:“滚通开! 走吧!我们不要你了!”他说:“用火吓吧!”便掏出衣袋里卷莫合烟用的废报纸点燃后晃来晃 去。 然而,这一切都无济于事。野驴自顾自地围着我们兜圈子。足足跑了大约五十圈后,它“扑 通”一声,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能站起来,不一会儿就停止了呼吸。 我和同伴上前一看,是一只大公驴。 这时我才知道,我所打死的三匹野驴正好是一家三口呀!难怪一声枪响之后,别的野驴全 部四散奔逃了,唯独它们三个却生死相依,不肯分离,直到被一个个全部打死!直到血肉横溅在 万古雪原上。让所有的声音归于一种声音--人的枪声和牙齿嚼动驴肉的声音。 当时我才二十多岁。我家里正好是三口人;我、妻子和一个仅两岁的女儿。在意识到亲手杀 掉了野驴一家三口时,我惊惧得全身发抖,不知道怎样做才好!我觉得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在我看来,人无论如何也达不到野驴一家子所具务的境界。听到枪响,肯定早吓得魂飞魄 散,逃得不知去向了。好死不如赖活嘛!能逃一命是一命。谁还会为了一个伤残的家人而搭上全 部性命呢?可野驴却做到了!那种大无畏的同归于尽的冒死精神令人敬佩得不知道说啥才好!何 其勇武和高贵呀!野驴用行动震摄住了我这个杀手。并使我从心底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敬意和爱 戴。 三只野驴被剥宰之后,用骆驼驮回连队。它们的肉我一口也没吃。连里给我授嘉奖。可我觉 得这个因宰杀一家三只野驴性命而得到的连嘉奖比宣判我的罪过还叫我难受,所以坚决拒绝领取 这张奖状。 正是从这件事以后,我再也不杀生了。没打过一次猎,而且连鸡和鱼都不杀了。我担心用我 大半辈子的时光来维护所有动物的生命都嫌来不及呢! 也正是从这天起,我开始潜心研究野驴的生活状态的习性,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野驴保护工 作者。对,我虔诚和忠心极了--尽管我可能是最不配与野驴打交道的人。 新疆目前共有两种约数万头野驴。在阿尔金山、昆仑山到帕米尔高原东部乔戈里峰之间生活 野驴被称为西藏野驴,其中阿尔金山自然保护区内约有两万头藏野驴,准噶尔盆地乐部地区的野 驴被称为蒙古野驴。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时有一万多头,而现在被人大量捕杀得仅剩千头左右。其 中卡拉麦里山自然保护区内仅存数百头。 野驴是一种极具情感和灵性的动物。它们身上最能体现人类普遍的精神喜好和需求,譬女敏 感、淳朴、健康、快乐、深情和专注,譬如按照严格的年龄婚配而不乱伦,以及适当的群居生活 样式等。野驴通过一种生僻的路途抵达了人的内心。 当迟来的春天深情拥吻西部大地的时候,青藏高原的空气变得玻璃一样新鲜透明。藏野驴们 成群结队而来。春天的气息撩拨得它们激情难耐,一个个把嘴唇振动得咕咕直响。摇头晃脑的样 子像突然间喝多了酒的醉汉。不一会儿,它们又六十公里的时速高速奔跑起来。它们来到小河 边,站住,等同伴到齐后,由头驴带头饮水。喝饱后又由头驴领着慢条斯理地到丰润的草地上觅 食。 阳光普照的时候,这些快活的野驴顽皮得像八岁的男孩,撒欢、在地上打滚,相依相靠彼此 抚慰及站着打盹等,充分体现了快乐不羁的天性。它们无一例外地站着睡眠。站在那里打休息似 乎比站着吃草更娴适自得。 大山和戈壁沙漠里长满了好吃的植物:梭梭、柽柳、盐穗木、沙拐枣、戈壁草、野葱、节节 草、芦苇、花棒、三芒草、芨芨草等。藏野驴比蒙古野驴体形高大而毛色稍深。棕褐色的毛色接 近大地的颜色。
当地维吾尔人把野驴称做野马。一九八0年前后,中国媒体大量报道新疆发现野马的消息。 一对招风大耳促使憨态可掬的野驴成为最敏感细致的动物之一,加上嗅觉及视觉的配合,它 一下子就能发觉五百米外的动静,当人或其它危险的动物离自己三百米时,野驴们就会拔脚逃 路。它们似乎再也不信任人类了,因为在准噶尔盆地及塔里木盆周围的许多地区,短短五十多年 时间,野驴都被成天喊着人性天良的人给赶尽杀绝了。被逼无奈时,野驴只好分成小群居住。尽 量接近水源地,沿着一条熟悉的、自己信得过的路一直走。 现在,野驴把再大的风沙也不当回事了。即便在夜里,它们也能一眼看见矫健的猞猁和狡猾 的人群的身影。站在一个土堆上,就能感知到四周是否安全。昂首翻唇呼吸一会,就能从空气中 判定草场的位置和水源的方向。 秋天是一个令野驴心醉的季节。在换上一身油光发亮的崭新毛发后,充足的水草把它们喂养 得膘肥体壮。发情交配的黄金季节到了,旷野中弥漫着一种令驴骚动的蓝色欲望。公驴们昂首大 叫,并相互厮咬蹬踏对方,以争夺同大量母驴的交配权。而母驴则扭动着肥美的臀部在草上走来 走去,以引起公驴的注意。这时候,整个草场或山谷里都飘散着一种奇怪的只有野驴们才能明白 芳香。公驴脖子上的两道耀眼的黑纹也成了终驴们眼中最伟大的标志。 激情难耐的时候,一些公驴还会跑到附近的牧场里与母马幽会,使马群里的母怪不时生产出 体格强健野性十足的后代。北疆的莫索湾一位农工捕养一头野驴后,将其训练成能干的帮手,并 且令其与家驴交配,有效改良了当地驴群的品种。 每年交媾季节,准噶尔盆地东部的卡拉麦里山自然保护区内,约有三支驴群定期相会。忙活 半个月后向东进发。一支进入北塔山的高山峡谷,一支进入胡杨林和黑居山,另一支越过边境进 入蒙古国的科布多大红山小红山,寻找避风挡寒的冬窝子,直到来年五六月间返回将军戈壁生儿 育女。 头驴的使命崇高而神圣:探路、寻找水草、防御狼群、保护母幼驴。它会把嫩绿的青草让给 自己心爱的母驴吃,把一口清水留给小驴喝。它身上最体体现一种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的英雄主 义风尚。 一般来说,公驴只能活十七八岁,而母驴的寿命可达到二十岁。它们大都能在有限的年岁里 把日子过得快乐无比。 我能讲的关于野驴的事大致就这么多了。我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来忏悔和赎罪,以及仔细发现 和认识野驴。愈走近它们,我愈是看到了它们的单纯和美好。可以说,这是世界上最活泼善良的 动物,是真正的和平主义者。与世无争,但却始终保持着那种敏锐、热情及简单的深情。正如我 亲手枪杀的那个三口之家的野驴一样,它们可以把一种简单的亲情爱意发挥到极致。而那种同生 死共命运的气概和氛围,难道不正好是我们人类所追求的目标吗? 我已经说得很多了。最后想说的是:如果来世有可能选择生命的话,我愿意做一只快活的野 驴。它可以让我实现我在人群中永远也实现不了的愿望,并达到应有生命及精神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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