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  人*

作 者:陈 漠
 

    我开始出城,走向秋风大作的野外,去寻找这些被人冷落得太久的人们。我总觉得他们一直 坚持着活跃在城市的四周。在被我们遗忘了的荒原上,按照他们自己的方式活着,一活就是好几 千年。而且活多少年也不知道累。可我不去看望他们不行,我必须去看他们!我知道他们一直都 在风里等我。看他们就等于看我自己。

    我理了个光头就上路了。走到乌鲁木齐芦苇沟乡石人子沟村时,突然见到的石人却把我吓了 一跳。他也是个大光头,颈肩部梭角分明。右臂托着一只酒杯。脸部正被岁月剥蚀得面目皆非。

这时我才意识到,天底下绝大部分石头人可能都是我这个光头样子了。眼前的这个石人一定混得 不好,终日杯不离手,借酒浇愁。他没准儿就是从唐代站过来的一个落魄诗人!

    和静县巴音郭楞乡的石人具有明显的蒙古人面相。他歪斜着身子站在离墓地3米的地方。脸 圆而大,鼻翼较宽,八字胡,颧骨明显,左手呈执牛角杯状。我还见到了若羌县罗布色的女石 人。丰乳、细腰、圆臀,一种日子过得很滋润的小女人的样子。据说她已活了3800年。

    新疆有多得数不清的石人。他们散居在巴音布鲁克、巩乃斯等肥美草原及塔里木盆地、准噶 尔盆地的边缘地区。孤独而坚定地守住一个地方,守住那些不得不死去的人们,守住比石头还孤 独的心!他们顽强地存在,形成了一个看不见的强大群落,形成了属于自己的族。

    可我们对他们了解得太少了。我们几乎看不见他们的勇敢、坚贞和比天还大的深情,甚至无 视他们的存在。人类总是自私自利和自以为是,他们以为只有自己才配得上在世界上活。别的一 切都是为了他们而存在。他们听不懂鸟或蚂蚁的话就说人家不会说话。他们理解不了石头的心事 就说石头没有心事。他们甚至看不起树,而且没有一个人会从内心承认所有的树都高过自己!人 啊--这种浅薄自私得不可救药的动物!

    更多的人只活在现在,活在自我之中,以及活在一顿可以吃饱的饭和一次稍纵即逝的网上调 情之中。面对人类的苦难和山一样重大的悲怆,他们认为泡次吧就行了。最正当的办法是“常回 家看看”。看一眼老人老婆孩子,就能找到业已失落的人类精神家园,就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完 全脱离并摒弃了对那种高贵的思想及崇高的精神责任的追认。只会肤浅地喊饿,再用一些生活快 餐喂养自己。根本无法理解那种大得揪心的比冷更冷的孤独和悲怆的灵魂。

    “一条鱼对于它一生游动其中的水有多少认识呢?”爱因斯坦问。

    我发现我正在慢慢向石人靠拢。我把自己清晰的呼吸和苍白而软弱的身躯交给他们。接受其 目光的抚摸和呵护,被他们亲近并接纳,成为知已,成为石头的一部分。他们肯定愿意接纳我, 以及接纳一颗清洁而高贵的心。他们愿意使淳朴更淳。

    不知道还有谁能够像这样透彻而执着地走向一个石人,还有谁能如此孤单和无助地去看望一 块石头--这些和我一样寂寥的人们。我们都是时光深处的寂莫的说不出话的动物呀!星辰一样 倒挂在时间里,按照自己的样子和位置发光、言语和存在。偶尔也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精致可 爱的女人,想人类有一天突然像大海一样铺展开来的智慧和幸福!

    石人是一种历史现象,是人类独特的文化形态和存在办法。顺着石人的路就能走出人的影 像,能走向家一般的温馨之中,也能走进归宿。就像农人走向田野,牧人走向草原,渔人走向海 洋;就像由虚无走向虚无。

    一般来说,石人与墓地有关。随葬墓中,或者守护在墓前,面向东方--那是太阳升起的方 向,是可以重新唤起生命意识和力量的地方!

    在那些庭院墓、石棺墓或石堆墓前站着,手握佩剑、镰刀、斧头或牛角杯,一站就是好几千 年,谁也劝不走他们。他们这样忠诚无私地守候主人的墓前。一句话或一个心愿就把自己钉住千 百年。这才叫忠贞不渝、海枯石烂和铁了心呢!当然,这个石人可以是死者的守护神、死者自 己,也可以是他当时还活着的亲人儿子和兄弟一般的朋友。

    假如说,墓地里埋葬的是一个男子一直相濡以沫的情人。此刻他还活着,还要活下去。既不 能跟她走,又因还要闯荡江湖而不能时常来看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的尸骨漂落何方!就索性刻 了个自己的石像代替自己守候在她的墓前,陪她走过今生和来世,或者耐心地等她慢慢醒来。一 等就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月,而他依然站在那里,举着牛角杯或战剑,威风凛凛地站着!被风吹 倒了还站着--以倒的方式站,以想象的样子和不倒也不老的情怀站着。就像写了一本形象鲜明 个性突出的传世之书,任凭岁月变换朝代更移花开花落,而它一直存在着。沙推不倒,雷打不 动。穿过数不清的时代,经过无数的阳光目光和手的抚摸,仍遍体鳞伤地站在风雨之中。面目模 糊了还站,手都抓不住剑柄了还抓。只要盗墓贼和那些考古学家不搬走他他就一直这么站,站到 地老天荒,站到世界的末尾。

    那些随葬石人大多是亡者生前随身携带的,是祖传的,或许是母亲或情人刻制并赠送她(他) 的。她钻了个小孔,用金丝带穿进去挂在腰间,或用布袋装好放置胸前。一天又一天,她一遍遍 把摸这个精美的小石人,石人里长满了她的呼吸和体香。她的呼吸就是石人的呼吸。她和石人共 同生活和思想。突然间她就离世人,亲人们把这个小石人放在她的身旁。人们把全部情感和爱都 寄托在石人身上,希望他专心致志地陪好她。现在的她香消玉殒,尸骨不全了,而他还在她身边 陪她。他陪得只剩下了自己。

    我热爱的女人有一次告诉我,玉镯子戴得年辰多了,就会有血丝。主人身上的血液就成了镯 子的血液。主人的灵魂也是镯子的灵魂。

    这时候我更加理解石人了。他同他的主人已连成了一个整体,彼此进入了对方。这种呼吸、 感情及血的交融才是真正的进入,才会难舍难分、痴心不改,就像那种深及骨髓的爱情。

    白色的石人、灰白色的石人、红色的石人、黑色的石人,他们一齐站在苍天之下,站在中亚 大地的墓地里。现在,他们全被时间的手一把给抹黑了。这可是很多古人所不愿意看到的。

    据说突厥人忌讳黑色,认为这是午夜的颜色,是恐怖的贱色。他们十分看重蓝色。在他们看 来,蓝是东方之色,并自称蓝突厥。而回纥人则重黑色,黑具有神秘广大之意。不知道这种岁月 浸蚀之后的黑色是否就是他们所崇尚的那种黑。

    但不管哪种颜色的石人,他们肯定都代表着一种美好的祝福和心愿,是浓烈而深重情感的替 代物,是灵魂不灭的象征,是爱。

    这就足够了!时间都拿他没办法的东西,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和理由不去敬重并接近他们呢?

    我正在走向石人。我要去和他们握手和说话,或者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陪他们坐上一会儿!

    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丝绸之路草原石人研究》一书中说:18至19世纪时,鄂毕河流域的 汉蒂人在失利时,就把自己的神像劈成小块;涅涅茨人一旦主人失利,人们也鞭打石头雕像,责 骂他,甚至将其拆散及砸碎;叶尼塞河流域的凯特人受挫时,把石头雕像扔进水里;当一个猎人 或牧羊人凿刻一件神圣雕像时,就期待从他那里获得保护和帮助。偶像破碎了,就认为附在其上 的神力消失了,石人就成了普通的石头。

    人们对这些石头(或木头)雕像寄予了怎样强烈的期望呀!石人几乎就是他们整个的精神象 征。是每天都一定要供养的神。每个人都在石人慈爱的目光下生活劳动和享受必要的苦难及幸 福。因为石人就在人的目光中,在每个人的心里。

    在时间深处,石人内部的灯盏一直亮着。石人的图案和表情深邃而丰富,仿佛每时每刻都在 探问石人、人和世界的依存关系,并预言人类目光的走向。

    现在,石人就站在我们这些城市的周围。他们虽然听不懂卡拉OK里的任何一句歌词,并且也 不会按动鼠标,寻找自己的网上情人,但他们却静静地站着,护佑他们的主人和我们。他教我们 学会用沉默的声音说话,教我们懂得望穿秋水,并站着为下一寸光阴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