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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吧，兔 子* 没边没沿的太阳底下，大风过来过去刮个不停。今天肯定啥都干不成了！我边走边想。突然 脚下一动－－几只塔里木兔影子一样蹿出草丛朝前跑去。我被吓了一跳。心想兔子们的一场好瞌 睡或爱情这下子一定叫我给糟踏掉了！ 风中的沙子把人打得不敢把眼睛睁得太大。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而一句话的下半句还没说完，上半句已被大风吹得找不见了。 断断续续的语言使每个说话的人都显出独单无助的样子。我能肯定，自从出现了塔里木兔以后， 很长时间里我们一直在说它们。 兔子们在沙包和铃铛刺丛里隐现，极像在大海的波浪间沉浮。它们没用多久，就越过我们的 视线跑到沙梁后面去了。我估计它们还要跑好长一截子才能刹住脚。沙梁子后面还是沙梁子，就 像兔子背后还有兔子。 我们正在走的是一块撂荒地。五十多年前二军的一些官兵和山东、上海等地的大批支边青年 潮水一样涌奔到这里，开垦出了大片肥美的良田。最近几十年，由于人为破坏和胡乱开发，塔里 木河下游断流，胡杨、梭梭、柽柳等植物大面积死亡。塔克拉玛干沙漠和库鲁克沙漠两面夹击， 这块被兵团三十五团几代农工拼力开创出来的良田遭受重创。人们被迫后撤，数万亩农田被丢 弃。 五十八岁的上海支边青年刘贵勤和四十多岁的第二代军垦人刘新华一边同我说话，一边眯缝 着眼睛四处寻找昔日的灶台炕头和院子里曾经没怎么在意过的小树……家园荒芜了，剩下的只有 锦软的心事潮红的记忆和一望无际的苍凉。 一个地方说撂荒就撂荒了，这里已完全被沙漠侵占。从东梁到西梁，从二分场到老八队，风 一边哭泣一边把沙子搬来搬去，像忙于奔丧。人走了牛走了马走了羊走了狗走了水走了，甚至连 塔里木虎、马鹿、野猪、狼、野骆驼和野驴们都走了或绝种了，而这片野地还存在着，全留给了 野兔子。兔子们在这里陪风，在风里寻欢作乐生儿养女。不知道兔子们还能在这里住多久、也不 知道它们走的时候，有可能把这块野地留给谁？总有一天，是不是谁都没办法守住眼前的这个地 方了！那时就只剩下大风和风空洞的哭声了！当一个地方只有哭的时候，你还能指望些什么呢？ 那么退回去！退到过去的日子，退进牢固的记忆里。譬如退入兔子时代，在兔子的期待里说话。 塔里木兔仍在这块野地里活蹦乱跳的奔跑这件事让我心里很踏实，这是看得见的生命呀！是 一个飘忽不定的眼神和一颗忐忑之心得到有效安抚的镇静剂。听到它们的跑动声，像听到恋人的 心跳和笑。 人是一种最容易胡来的动物，一心想经营好自己的生活却总经营不好，于是就迁怒于大自然 甚至自己的同类。他们可以随意糟踏周围的环境和杀戮其它动植物的生命，却又总能给各类暴行 找到充足的借口，把歹毒事件叙说得冠冕堂皇。 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吃过兔子肉，或者说都看见过野兔生动而新鲜地从身旁跑过，可我 们究竟对兔子的生活有多少了解和认识呢？野兔提心吊胆地跑过眼前的时候，很可能带动的是一 种时间的隐痛，是我们久违了的日渐稀少的清晰的感动，以及关于正在飞速远去的往昔的记忆。 塔里木兔归新疆塔里木独有，特点是耳朵大个头小，坚韧灵活勇敢。它们同阿尔泰山的雪 兔、准噶尔盆地、天山和帕米尔高原的草兔、昆仑山阿尔金山的灰尾兔一起，构成了新疆独有 的兔子世界。 假若碰巧捉住一只野兔的话，我们会发现自己揪住它硕长的耳朵提起一公斤左右的身体的样 子很生动。两条前腿胆怯地收缩进怀里，而两条结实的后腿却徒劳地在空中步调一致地蹬踏着。 我们结茧的内心也会凭生出一缕清洁的怜爱和痛惜。莫名的喜悦在眼睛里蹦跳个不停。 尽管如此，我们仍对单纯靠吃草过活的兔子缺乏应有的好感。譬如人们最看不惯的是兔子的 豁豁嘴，这甚至成为勇敢坚强的孕妇们的一大忌讳。她们最怕因吃了兔子肉或看见兔子而使腹中 的胎儿也长出了豁豁嘴。 譬如乱交，这不符合人的道德准则，虽说塔里木兔不像人那样遗忘了发情期，但持续七个多 月的繁殖期可以把它们的情爱生活过得热火朝天。雄兔经过残酷的决斗争得交配权后，可连续同 雌兔性交半个多小时不下来。而性能力旺盛得惊人的雌兔总能不失时机地把体内的精液排出去， 以便给下一个雄兔提供更为宽松的交配空间。每年有一大半时间，野兔们都在戈壁滩或草丛里干 这件事。身高体大的人们很难相信及承认这件事。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拳头那么大的一个小东 西，怎能连一片伟哥都不吃，竟会产生如此神奇的性本领。它们的性体会，对生活质量的理解及 关于寻欢作乐的看法一定比我们深刻。 尽管有多得数不清的致命敌人，尽管只有逃跑这个唯一的求生手段，但了不起的塔里木野兔 们却凭借强大的繁殖欲望和能力战胜了敌手，并有效躲过濒危动物名单。 经过一整套看似简单的繁复挑选，雌兔选出最强壮的精子留在体内。一年可生四次孩子，每 次可生五个。塔里木兔奶的营养高出家兔的五倍。小兔出生一周不能吃嫩草，不满一岁就学会了 像父母那样有力而正当地交配繁殖……从一定程度上讲，塔里木兔用性战胜了先天性的缺陷和敌 手，真实而旺盛地存在，尊严而骄傲地站在沙漠里，合理又巧妙地运用自己的生命能量，把情欲 与性欲的热情发挥到极致。由于还没有形成人类繁琐又沉重的道德意识和文明观念，使得塔里木 兔至今依然保持一种天然的生存习惯。单从享乐主义程度上讲，我认为塔里木兔是最接近人类的 动物。也许要不了多长时间，新疆的塔里木兔就会越过最后的几个月，像人一样忘掉发情期，想 啥时交配就啥时交配。 譬如人们还厌恶兔子把豁豁嘴伸向自己的臀部吃粪便，这不符合人的饮食习惯，因为人从 不吃粪便。每逢天寒地冻食物奇缺时，塔里木兔就来到塔里木河边，靠舔冰汲取水分，靠吞食自 己的粪便维持生命，以度过漫长的冬季。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用爪子刨开冻土，找到一些芦苇、罗 布麻、骆驼刺的根充饥，当然也可以啃几口树皮填肚子。 譬如人们会认为兔子是最没志气的动物，它们一辈子都只会在一条几公里长的路上走，走 到老也走不出自己的生活圈子，这同人的生存原则大相径庭。人主张好男儿志在四方。“梦已经 醒来，天亮就出发，心不会害怕。”而兔子只会在一个地方活到老，一辈子重复另一辈人的生 活，一辈子在一个人可以一眼看到头的地方兜圈子。 掌握了这个习性，聪明的猎人就下手了。且频频得手。轮台县桑塔木林场的一位猎人说，他 放七十个夹子在兔子的路上，一晚上就逮住了五十只塔里木兔。 兔子的致命缺点就是前腿太短后腿太长，所以每逢猎人追来时就尽量往山坡的高处跑。它们 心里最清楚，从高往低跑时，速度一快就要翻跟头。一旦摔得鼻青脸肿晕头转向的时候，离成为 盘中餐的时间也就不远了。
算起来，人从兔子身上看到并学到了很多有用的东西。兔子爱洗脸，人也爱洗脸，兔子安然
端坐在地上用两只前爪轮流修饰脸面和体毛的样子并不比人差，狡兔有三窟这一招人也学到手
了。我们的古人基本都是以妻妾成群的状态为正当生活模式的。东院点灯或西院点灯的情形同兔 人虽然不吃自己的粪便，但却学着兔子的样子吃起了兔子的粪便。因为人们仔细观察后发 现，塔里木兔的粪便，是一种潮湿的被粘膜包裹着的特殊维生素丸。含有百分之五十六助消化菌 类及百分之二十五纯蛋白，维生素含量比正常粪便高四五倍。这种金黄色的粪球也叫胃囊，是由 盲肠排出的。 书上说，这种粪便就是一种中药，取名望月砂。性味辛平，具有明目、杀虫之功用。主治目 赤、目翳、疳疾、痔瘘等病。看得出，人越吃兔粪越上瘾了！不知道兔子听说这事后，会不会笑 话人。 我想继续把兔子的生活习惯同人作一对比，看看谁在影响谁，以及谁比谁活得更好！ 高速奔跑的塔里木兔一纵身，可以跳出去五米远。人类的跳远运动员成天苦练着。他们是人 类跳远冠军的持续争夺者。一心想着有一天能够跳得比一只一公斤左右的野兔子更远一些。兔子 们长了一对大得叫人难以置信的耳朵，可轻而易举地自己转动一百八十度，以听到四周很远的地 方最细微的声音。而人类也在想方设法把自己的耳朵长得又大又长。大耳大福。母亲以生了个大 耳朵的儿子为劳。热恋中的女孩子摸一摸男朋友的耳朵就能预感到爱情的温度和未来丈夫的性 格。兔子硕大无比的耳朵几乎成了人类命运的终极参照，成为永远解不开的关于美好生活的生死 情结；除了掌心外，兔子全身其它哪个地方都不长汗腺。只要趴在地上，把足掌藏在身子底下， 任何动物也别指望通过气味找到，这同那些聪明而谨慎的人是一样的。这些人逢人便握紧拳头， 像一个个矜持而害羞的少女，遇到生人或危险时首先本能地夹紧双腿，因为他们同兔子一样知 道，自己的命运全握在自己的手心(或两腿间)，让人一看就露了富，就不神秘了，那种神奇得玄 之又玄的气息就跑了！自己就变成了某种精神意义上的穷人。 还有，兔子固定方圆一公里左右的家园这件事也令人类感触良多。人们跑了半天，还是觉得 家好，落叶归根，何况大家愈发感到家园的沦丧和精神故乡的失却，几乎所有的现代人都在内心 隐藏着一种离乡愁绪。 穿迷彩服及各类时尚服装的启示最早很可能来源于其它动物(包括兔子)。夏天，塔里木兔的 背毛是沙褐色，秋天变成淡黄色，冬季沙棕色。这是与季节和大地的颜色相协调的颜色，是一种 隐蔽色，同样具有迷惑功能。一只兔子受了惊吓，就使劲用后脚敲击地面，发出警报，以提醒同 伴注意安全。发现老鹰俯冲下来逃匿不及时，兔子们往往会就势抱起一块石头或土块，翻躺在地 上，以抵挡猛禽的利爪。迫不得已时，它们会用有劲的后腿蹬击老鹰腹部，使其心脏受伤致死。 人和兔子的寿路都是有限的。我们穷其一生也无法走进兔子的生活世界，正如兔子永远也不 能完全了解人类微妙而贪婪的生存需要和极度复杂的情感世界。一只兔子被打死了，另外一些更 强壮的兔子又出现了。它们按照大致相同的办法同我们一起在这片天空下呼吸和觅食。它们的路 也是我们的路。我们一起看守着那片草滩和胡杨林。刮大风的时候，我们一样地怕冷，一样地四 处寻找避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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