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种 声 音
作 者:陈 漠 

    我总觉得能够听到你体内的一种声音--风暴声,或者雷鸣,就像我时常能听到自己的愤怒 和爱一样。我总在有意无意地走向你,与其说是去看望你,还不好说我去聆听你体内的声音。我 是如此地景仰并沉迷于你的声音。

   我没来的时候,你体内的风一直刮着。来了,离你愈近,风声愈大。你的风暴无情地驱动 你,使你的激情和热爱一浪高过一浪,并在自己的路上愈走愈远。

    那么,你是怎样迷上沙漠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那可是生命的禁区呀!沙海就是死亡之海, 是关于动物和植物的坚定的拒斥着。可你还量来到这里,并迷上它。你把这一生的绝大多数时光 都交给了它。

    用自己饱满的青春和生命来浇灌出崭新的生命--在沙漠里--这可能吗?可能,完全可 能!你一下子投身其中,用43年时间验证了当初假设的目标及可能。你成为比你所研究的柽柳更 坚定而顽强的生命,你让四季的风吹满自己的内心,风无法吹空你,就像再大的风也吹不倒一株 塔克拉玛干柽柳。沙漠长,柽柳更长。沙绝望了,因为它永远也埋不住一棵柽柳,更埋不住你。 其实你就是你自己塑造和种养的一棵柽柳,你在自己的风暴里愈长愈高大、坚强。

    今年67负--也就是一株幼小柽柳的年龄。你让你内心的声音充满了沙漠,内心的风暴抵档 住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的风暴。你让自己的声音愈发高亢雄浑。你像大地的父亲一样站在那里,同 看不见的恐惧和清晰的干渴及炎热交谈。你是一个总在失败的赢家。你让内在的歌声唱透了塔克 拉玛干。

    大约5年前的秋天,我到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中心地带办事。正午,太阳把沙漠晒得要爆炸似 的。正要离开的时候,我们看见在石油前线指挥旁的沙漠上,一个农民模样的人正挥动砍土曼赤 脚劳作着。过去一看,这人高挽衣袖和裤腿,满头银发。问他干什么。他说:种树。在沙漠里? 他笑了笑:是的,种红柳树!他提了指旁边那片柽柳树苗说:这都是我种的!说这话的时候,脸 上露出一种神气而决绝的表情。

    他双手拄着砍土曼同我们说话。赤脚站在沙子里的样子像个古代的圣人。我问:您不怕沙子 把脚烫坏了?他笑了一下说:没事,惯了!

    这个挥舞砍土曼栽种沙漠柽柳的人就是你。这时我才知道你叫刘铭庭,是中科院新疆生物土 壤沙漠研究所的教授。

    第二次见到你是在塔克拉玛干西部的伽师县。你在喀什大地上已忙碌了很久。那时,这个位 于克孜河下游地方的柽柳包已采挖殆尽。遗留的50万亩毁林基地,已有20万亩沙漠化。你就来到 这里,帮助当地人大种柽柳。你把自己的宝贵智慧全用上了。没多长时间,就人工种植柽柳47万 亩。你要下决心使其覆盖率恢复到1949年以前的水平。

    第三次见你则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南部。

    我到于田县当晚,就听人说你已到这里。去年6月就来的,家搬来了,62岁的妻子和你的小 儿子也跟着从乌鲁木齐来了。你在沙漠里盖了几间平房,索性住在了这里。在这个叫奥依托格拉 克乡的地方,租了30年的一些地。你要在这里一直干到老得干不动了才行。

    听说你在这里,我急着去看你。但当地人说,你被一辆摩托车撞断了鼻梁。我就赶到于田县 医院干部病房2号房间,见到了正在输液的你。墙壁和被子那样的白,你鼻梁贴着白胶布的脸更 白。你清瘦多了,完全不同拄着砍土曼站在沙漠中心时威风八面的你了!轻声地说话,生怕被声 音震掉鼻子似的!

    当地人那样地支持你。县里花20万元给你打了一口井。王乐泉亲自批了20万块钱给你。没多 长时间,你已修了3.2公里水渠,种了2万棵沙枣、柳树和杨树,光柽柳就种了300亩。你实际上 建起了柽柳农场。买了一头毛驴,一个小四轮拖拉机,一些羊牛狗兔和鸽子。你的整个生活都迁 移至沙漠里,而乌鲁木齐市你的那套105平方米的大房子却一直空着。你认为沙漠更需要你,你 只能住沙漠,愿意呼吸沙漠里充足的阳光和沙尘飞舞的干热的空气。

    我就这样碰见了你,总共3次,每次都在大得似乎无边无沿的塔克拉玛干沙漠里。我感受着 你的生活,被你内在的季风吹佛着,像个默默无语的小学生。把你的面容和背影看了又看,并牢 牢记在心里。

    你是全中国独一无二的--惟一的搞了43年柽柳研究并仍在搞的教授。1995年和1999年,联 合国教科文组织先后给你颁发了全球土地荒漠化控制成功业绩姿态和柽柳保护成功业绩奖。那么 多的维吾尔人、乌兹别克人及柯尔克孜人站在你周围,你干得更欢快了。你一句口号不说地做你 应做的事,把那么多植物繁种办法教给了这些人。

    大芸又叫肉苁蓉,是壮阳补肾良药。据说长命百命、80岁仍做新郎的罗布人就是食用这种植 物和一种叫哈什鸟的动物才产生奇异的生命能力的。而大芸则专门靠吸收柽柳的根部营养存活。

    你在当地人期待的目光中干起来了,要把农场建成全国最大的大芸种植场。今年30亩,明年 100亩。你要让柽柳及其寄生物一同肥壮茂盛起来。

    把自己同绿色串联。把目光和绿色一同盯进空洞的沙中。这时的沙就不一样了。沙不成其为 沙,而成为一种有用和有为的物质,成为人们心中的暖色和期待。那么庞大严肃的沙漠突然亲切 生动起来。沙粒飞翔的样子也鲜美迷人了!

    在塔克拉玛干,你强大而雄厚的内在的声音一直影响着我。这是一种携带着巨大的内在飓风 的声音。它不住地校正我的视线和欲望。告诉我那种高贵品质存在的可能和必然,以及世界上那 种不可缺失的劳动方向。我相信你的这种健康而正当的声音是永存的。你必将通过自己的手臂将 那种声音光一样撒向更多的人们。

    我就想,塔克拉玛干因你的存在而格外美好了。

    到喀什的时候,我打电话给你。你俊美的儿子刘军接电话说,你的鼻子已长好。你回农场种 柽柳了。

    你把大芸种得10多公斤重。各式各样的柽柳庄稼一样在你的手中大面积繁殖开来--你内在 的声音愈来愈大了!沙漠、昆仑山和天山一齐侧耳聆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