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   山
作 者:陈 漠 

    每天面对山的时候,山就不成其为山,而成为一种可以触摸的物质,成为自己的一部分,成 为命运。

    山谷是山的私部。努尔江住在山谷的深处,看山,并且看羊。他把几乎整个时间都交给了这 里的草地和石头。他在看不见的时间中背靠时间存活着。他像一棵树一样生长,并完成自己。

    61岁的努尔江是养羊高手,但却一直只给别人放羊。他把那群300只的羊养成了500多只,使 每只羊都膘肥体壮,使每只羊都像模像样地活着--而这些羊却没有一只是真正属于他的。他雷 锋式地活着,仿佛天生就是要做好事的。他是为了给别人做好事才诞生的。

    可努尔江却不像我这样看问题。他是他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他放养的羊群在名义上是属于 他的。他是这些羊们精神的主人和惟一亲人。甚至可以说--他就是羊,羊也是他。

    每天清晨打开羊圈时,他一手扶住木栅栏圈门,一手握住羊鞭,沉静古朴地望着一只只精神 抖擞的羊。羊也总是快乐而感激地跑步而出。经过他面前的时候,每只羊都要纯洁地欢叫两声。

  有的还要扭头圆睁羊眼看他一眼,并用侧身或耳背触碰一下他。

    空气玻璃一样透明,举手投足仿佛都能弹拨出古筝般的雄浑的脆响。

    太阳落山时分,努尔江只需在空中挥打出三声响鞭,羊们便会自觉走出山坡,来到谷地草滩 上,主动往家里走。

    努尔江和羊们的依存关系是这样的--彼此依靠和依恋。像亲人,谁也离不开谁!

    后来,狼来了。狼是闯入者,顽固地闯进羊群,闯进努尔江的生活。

    这是一只贪婪的大公狼。它几乎每天都在到来,来到努尔江的羊群里,不知不觉地完成侵 袭。狼按照自己的减法削减羊群的数量,使羊血染红了草地和山岗。努尔江面临着巨大的挑战和 考验。他是养羊高手,但他喂养的速度远没有狼吞噬的速度快。也就是说,花半年至一年时间养 大的一只羊,狼在几分钟之内就可以完全给报销了,而这种削减趋势正日甚一日。

    努尔江急了。他无法压抑自己的疼痛及仇恨。他来到河谷的一块巨大的石头上,站在那里, 望着对面大公狼出没的大山咬牙切齿。

    他站在那里,挥舞手中的牧羊鞭,冲着大山嘟嚷开了,继而咒骂起来!又破口大骂。用男人 粗嚎着的嗓音骂,用哈萨克语骂,也用汉语骂。他骂这只狼不要脸,是一只毛驴子日的狼,是胡 大不愿见的狼!是要摔断脊梁、无儿无女的狼!他坚持认为这是一只终究会被猎人一枪崩了的 狼。

    他挥动羊鞭,面对大山高声大骂。骂狼的声音不像诅咒,倒像歌唱,像一个孤独的人对孤独 的狼的遥远歌颂。

    人们好笑又好气地看着努尔江骂山,声音起伏不定,错落有致。看起来他似乎又蹦又跳、气 急败坏地骂。但听得久了,就觉得顺耳顺心了,仿佛那根本就不是咒骂,而是唱赞美诗。他蹦蹦 跳跳的样子极像某种原始部落的古朴舞蹈。那种悲哀甚至痛恨的表情也轻松和缓起来,你进而会 觉得努尔江不是在石头上,而是站在生活中。他在按照自己的方式完成一种命定的舞蹈。他把这 种舞蹈跳给边防军看,更跳给大山及大山里的大公狼,大树木和大岩石看。

    一天又一天,努尔江来到这里,站在这块巨石上--骂山。骂累了,就忧郁地躺下来,小憩 一会儿,或者想像和整理一遍新的咒骂歌词,以便更有效地咒骂对面山上的公狼。狼、兔子雪豹 及马鹿们似乎早已适应了努尔江的诅咒,它们在这种歌唱似的咒骂中健壮和快乐着。

    我们奇怪的是,努尔江似乎也并不真的希望把大公狼骂死。他常想,那只大公狼也许和自己 一样,是一只单身的公狼,内心充满了孤寂和无奈。同他给人放羊一样,吃羊是它惟一的求生手 段了!于是他通过咒骂的方式抵达大公狼,走进它,并与其保持某种不易觉察的亲近。默默地交 流和声援,默默地让心靠近心。这或许就是那种动物界的默契。孤独者通过孤独的语言沟通,以 达到一种看不见的共鸣。

    一次,努尔江看见那只大公狼来了,来到他的羊圈里,叼起一只大尾羊的尾巴往外拖。在闻 讯赶来的军人们举枪瞄准以前,他突然大声问狼:你干什么!

    与其说这声断喝是怒斥大公狼,还不如说是为了给大公狼通风报信。大公狼听到喊声,纵身 跃出栅栏,逃向对面的大山--军人们的子弹射空了!

    努尔江在精心喂养并保护羊群的同时,也努力与大山及大公狼们保持着一种天然而纯正的咒 骂式的联系。他知道自己离不开这大山及大山里的一切,正如自己离不开羊群。

    他依然每天蹦蹦跳跳地骂山,仿佛这就是他的狂热的宗教,也是他躲避孤独和寂寞的惟一办 法。

    直到今天,走在新疆的这条山谷中,我们依然能够听见努尔江挥动羊鞭时的那种快乐的咒骂 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