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地 上 的 门*

作 者:陈 漠 

    正走着,迎面就会碰到一个门。恭敬或有棱有角地站在那里。狮子一样不可或缺地威风着。 说一些永远也说不出口的话。

    有时候新疆很小,小得只有在心里才能放下它。有时候新疆很大,简直大得无边无沿。城市 和城市之间,动不动就是七八百公里的路程。县城之间也常有二三百公里的路程。于是就出现了 这么多的门,出现了这些无声歌者--那些忘我地站直了灵魂和身子的人。

    你和汽车都跑累了。或者风沙弥漫,沙埋了你要走的路,或者汽车总是出问题。艰难的戈壁 道路正在你身子底下没出了大半天(约四五百公里)。你饥饿难耐,几乎无法前行了!这时,透过 风沙的间隙,你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大门。大大方方地站着。上面写着至少有两种文字的温馨话:

“若羌人民欢迎您”或“民丰人民欢迎您”!您感到心头一热。一种不知道想给谁说出的感激涌 进眼眶。门柱仿佛是一个个在关键时刻站直了的旗手。而那些横写或竖写的大字则是火把。悄无 声息地点燃了你的目光,照亮内心。

    这时候,想像的大网一下子罩住了你。你感到灯光的秘密和意义,一个与众不同的地区正在 等你。那里有山一样的男人和水一样的女人。有好吃得忘了下咽的羊肉串,甜得吃起来就收不住 口的哈密瓜和无花果,也有大胡子的江格尔奇或唱《玛纳斯》的居素甫.玛玛依。

    居素甫.玛玛依唱道:

哎,……哎,……哎依

我要唱雄狮般的英雄玛纳斯

但愿玛纳斯的灵魂保佑

使我唱得动听而且真挚

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谁也没有亲眼见到

只求大伙儿听了欢乐

是真是假,有谁去计较……

    新疆的大地上长满了这样的门。地县市有门。团场农场牧场乡镇也有门。有的村组和企业单 位及一条路一个街也有个专门的门。是个招牌和符号,也是个兆头。是这些地方的人心安理得的 自我介绍。也是安在心灵的旷野上的一盏灯。

    同宣武门、哈德门、大前门、新华门、天安门、凯旋门一样,这里的每个门都有自己与众不 同的名称和位置。所不同的是这里的门更简洁成门--一种具体而可靠的实物模型。当地人往往 并不直接呼门唤号,虚张声势。而只说路口、界碑或牌子等这样一些泥土一样朴素的名字。他们 知道这些叫法的具体位置和样子。门没被叫出来,门已竖进他们心里。

    同时,新疆的每个地域交界处的门都是孤独的。孤零零地站在远离县城几十公里或几百公里 的地方,在沙漠里或戈壁及盐碱滩上。碰到啥地方是啥地方。紧紧依偎着公路,像箩筐的提手一 样高高直立,一心想提起道路或大地的样子!它们往往没法按照一条河流或一座山脉及大桥来确 定自己的位置。河和桥甚至一些山(沙漠地区的山)都是游动的(桥随河动,山随风走),而这些大 地之门却不能随意乱动。有那么多的眼睛在看不见地地方盯着它,所以只能一丝不苟地使自己站 稳,是哪里就在哪里。

    地方太大了也真是个事。人们孤零零地生活在相距甚远的绿洲和村庄里,孤独和寂寞虫子一 样蛀穿了自己,人们生怕别人忘记自己。生怕自己再也不被世界注意,这样一来,上好的羊肉和 水果就卖不出好价钱,俊美的棒小伙子也娶不上好媳妇。于是,就在边界上修门。这些门越修越 大,越修越豪华,因为这是门面,也是风范。更重要的--是排除被世界遗忘的莫名恐惧的镇惊 石。

    我们每天从这样一些门里穿来过去,心里总会产生一些清晰的感谢及记忆,那些门不是门, 而是一个地区独特的象征。门不是直立在大地上,而紧靠在边界上。门上醒目的字不是写在那 里,而是在不停地说话。用那种谁也听不清的声音说。用那种不让任何人听到的办法说。

    大门的两面有两种不同的文字语义。这是由于视角方位不同造成的。一边迎一边送,像个阴 阳人。像不时更换服装语言符号的模特。在道路的舞台上走着一字步。一边兜露自我,一边兜露 风情。

    我的门已经走了。到遥远的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了。没有了声音和踪影,也没有了呼唤和 期待,而我所能走进走出的完全是另外一些门。我的这些门终日欢送并欢迎我。她们家一样伺候 我,也像陌生人一样拒绝我。我知道我永远也离不开这些门。我在每天的进进出出中不知不觉地 就把自己消耗掉了!

    我常想,我的门--一种看不见的门--肯定在远处等我。等着我去找到她。并来回地走。

    爱尔兰有句谚语:“如果上帝关上这扇门,就会打开另一扇门。”

    这句话的潜在涵义是:一个人不会一辈子只进一个门。这个门进不去的时候,必然有另一扇 大门向你敞开,你只管进好了。要有活下去并进门的信心。用一个有脸面的大人物的话说:“事 物都是一分为二的。”

    我时常想到高耸于新疆大地上的这些门--一面是欢迎,一面是欢送,或者说,一边开门一边关门。

    可能--这使人想到了看似幸福的泪水的两面性,以及人的形体语言的不同妙用和理解办 法。一掌劈下去的意思不是说太棒了,就是要杀人。当我们在生活的泪水里浸泡已久,上帝似乎 忘记关注悲伤这扇大门的时候,必定有另外一种灿烂而明媚的门也同时向我们敞开着,那肯定是 一扇不易看见的门,是精神的通道或嘹望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