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勒泰的雪*
做一个阿勒泰人是幸福的。因为--阿勒泰有雪! 今年冬天的头一场大雪连续在阿勒泰下了三天三夜。报纸上登消息说:《暴雪侵袭阿勒泰》。 一想到阿勒泰又有了那么好看的雪,我就心跳。我觉得自己在乌鲁木齐坐不住了!是的,必须去看雪。 我独自一人登上了法国产的飞往阿勒泰的ATR72型飞机。机上乘客总共才20多个人。阿勒泰公路段的邵海斌师傅开着他心爱的扫雪车,刚把飞机跑道的积雪推光,我们的飞机就降落了! 顺着邵海斌回家的路,我来到阿勒泰公路总段。我看到了世界上最好看的雪,并听到了许多与雪有关的迷人故事。 大地正接受赞美 对冬天的持久热爱,很可能缘于我在冬天的出生。另外一个重要原因可能是由于冬天有叫人看也看不够的大雪。 我在四季分明的北方受孕并且诞生。我的生命里写满了关于冬天的话语。我期望有朝一日在冬季里停住自己,再像一片雪花一样清白无辜地离去。 我想,之所以能够从陕西来到新疆,并且最终喜欢上新疆,很可能我在冥冥中服从着白雪的意志和召唤。更多的时候,我把新疆的雪的生活当成了自己的生活。雪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啊! 圣洁的大雪单纯而缥缈地来到我们中间,来到我们又冷又暖的心里。她携带着时间的飓风,以及关于美的感受和想象,在巨大的寂静中飘进我们的眼底。雪成为大地上最精神化的物质。成为春光四射的光阴之痛。也成为贫乏心灵和生活中的盛典。 孙建刚无疑是最优秀的雪山之子。他把这辆牛头车开得又快又稳。他很愿意拉着我和最出色的厨师黄金玲亲手制做给我们的干粮,去寻找最好看的雪景。 我们沿着阿尔泰山自西而东行驶。阿勒泰、北屯、富蕴、青河……我们一站又一站往前走。仿佛是迷人的景致永远在远方以外的地方。 我的哈萨克族朋友阿拜汗、哈依霞和汉族朋友唐春兰、孙建刚等人一致认为,阿尔泰山是大雪的中心。因而也就是冬天的中心。他们对故乡阿勒泰的热爱超乎一般人的想象。 他们不约而同地谈到了阿勒泰洁净的空气、没被化学饲料污染过的狗鱼、漂亮的白桦林、底蕴深厚的文化遗迹等。但说得最多也最为得意的还是阿勒泰的雪。 我多么期望能有更多的人跟我一样坐上飞机或汽车到阿勒泰来看雪啊! 近日,我从《新疆经济报》上看到了一篇题为《滑雪运动源于阿勒泰》的署名稿件。文中说,日本北海道扎幌市滑雪博物馆收藏着一副来自中国新疆阿勒泰地区的原始滑雪板。由此断定:“阿勒泰地区很可能是人类滑雪运动中发源地之一。” 不管此事是否确切,我倒宁愿认为,阿尔泰山确实是个发展包括滑雪运动及赏雪在内的美感事项的好去处。 站在阿勒泰一望无际的雪原上,我想起了罗尔克的《冬天的雪》: 大地,像背诗的小孩。 许多许多的诗……面对一长串痛苦功课的大地, 现在正接受赞美。 得到休息的幸福大地啊! 来跟孩子们一起玩吧! 抓住了吧--快乐的大地啊! 你抓住最快乐的孩子了吧! 回到乌鲁木齐,我看到最新一期《绿风》诗刊上,竟有8篇以雪为题或与雪有关的诗作。且篇篇动人。 譬如:“看呵,这优雅的雪正以音乐的姿势/从天堂的地缘一路滑翔而来”;譬如:“雪声为我带来倾听/那是岁月的嗓音/圣洁的呼唤,无法预料/我的倾听被谁倾听/一场大雪之后,我有幸/成为自己的知音”;譬如“我是雪做的地球”;“我不敢看雪/这世界还有洁白的东西吗”…… 看来,无论何时何地,关于雪,关于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人们都有一种正当而健康的普遍认识。 人类正是在这种认识中前进的。
人和羊 你几乎很难相信这件事。但这件事却发生在你身边。有时候,生活的真实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两年前的冬天,阿勒泰地区的风雪大得吓人。雪灾发生在谁都不情愿的时候。 他50多岁,是青河县阿热勒托别乡的哈萨克族牧民。我们可以称他赛力汗。 这天,他和自己不到20岁的儿子一起,赶着70多只羊往窝子走。突然,暴风雪呼啸而至。 雪愈下愈大,10厘米、30厘米、70厘米……风口上的积雪厚达两三米。大风绞打得人和羊举步艰难,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天黑了,赛力汗父子和羊面临着灭顶之灾。 突然,他们看到了汽车的灯光--在两公里开外的地方,一辆长途班车也被风雪围困在公路上。 现在,羊群无论如何也走不到汽车跟前去了。赛力汗父子面临两种选择:要么人和羊在一起,被雪掩埋或冻死;要么弃羊求生。谁知赛力汗却做出另一种选择--自己和羊群守在一起过夜,让儿子奔向汽车求生。 儿子扑通一声跪在父亲面前,满面泪水地请求赛力汗跟自己一同走,别管羊群了!可赛力汗火了。大骂 儿子没出息。硬是推了孩子一把,逼使他朝汽车灯光方向逃去。 对牧民赛力汗来说,这几十只羊就是全家人唯一的经济来源呀!是他的命根子。有他在羊群就不会跑散,也不会冻死!所以,他必须同羊在一起! 看到儿子迎着暴风雪走了。他把羊赶到公路旁的一个低洼避风的地方,裹紧大衣跟着在地上。羊们咩咩直叫着挤在一起,把赛力汗围在中央。 谁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赛力汗年轻力盛的儿子终于奔上汽车,并向同样陷入绝境的车上人员断断续续哭拆了父亲和羊的遭遇。人们的唯一愿望就是希望赛力汗放弃羊群,逃向汽车,因为这是他可能生还的仅有希望。 大家就拼命按喇叭,闪动车灯,以及集体性地整齐一致地冲赛力汗方向呼喊……但一切都无济于事!暴风雪似乎吸附了这一切。 第二天上午,当救援人员从青河公路段卫东养护站方向赶来的时候,赛力汗已冻得失去知觉,70多只羊冻死得仅剩20多只。 在医院里,医护人员全力抢救后保住了赛力汗的性命。可是--他必须付出脚的代价--双脚已冻坏,必须全部锯掉! 在阿勒泰,我同许多牧民说起这件事时,人们都表现出了一种奇怪地平静。大家都说,要是处在当时的情形下的,他们也会作出跟赛力汗一样的选择的。他们必须和羊群在一起。必须风雪同担,生死与共! 或许,这就是风雪教给我们的一个做人的道理。一个生命,无法轻易舍弃另外一些生命!
雪不挡路 雪不挡路的意思是--雪挡不住路。 阿勒泰公路总段辖区公路1772公里。漫长的冬季,多雪的天气给有兴致的人们带来了愉悦的同时,也给出门在外的人和牧民带来了烦恼。每年冬天,阿勒泰公路人高度警惕,舍生忘死保畅道。 现在,有5台大马力扫雪机、20多辆牵引车、铲车、装载机等清雪机器和100多位值班公路人严阵以待,日夜守护在那里。一旦有风雪堵塞交通现象就迅速出动。 在青河居住那几天,大雪下个不停,年轻的牛头车司机孙建刚安慰我说:“别担心,我的车哪里都能去”。意思是说:只要有新疆公路人的汽车在,就没有通不了的路。 青河公路段教导员董志强说起他们清雪保畅通的事时满脸自豪。 有一年冬天,20多辆汽车被风雪围困在离青河县50公里左右的320省道公路上。接到抢险命令后,董志强等人带扫雪机火速前去营救。岂料风雪过大,扫雪机好不容易扫出一截路面,而后边刚扫过的地方又被大雪覆盖了。那么能干的扫雪机只好在原地转圈子!好不容易开到山口时,路面积雪比扫雪机还高。实在无法清扫时,他们就步行2公里,把被困旅客绕道接出来,他们的干粮是化雪水泡干馕。 另一次,哈巴河公路段扫雪机师傅张炳轶所开车辆的柴油冻住了。一着急,他拔出油管就吹。谁知气温太低,舌尖和嘴唇一下子粘在冰冷的管口铁上,使劲一拔,唇舌的一层皮被粘掉了,一连好几天痛得连饭都吃不成。 还有一次,布尔津公路段一位负责人所开的清扫积雪的牵引车冻坏在路上。刚停一会儿,车轮及方向盘等机件全被冻住!步行5公里给段里打求救电话时发现,自己的一只耳朵竟被冻掉了! 我碰到的人都说,不管风雪有多大,只要有公路段的人在,就会路路通!他们通过不懈努力,使行路人跑得平安而轻松。
裸体的狼 在阿尔泰山的雪原上,一匹饥饿的狼一脚踩进猎人的铁套中,无以自拔! 3名猎人追过来,狼只好拖着沉重的铁套缓慢奔逃。 猎人们想活捉这只狼。就从3面包抄上去。其中一位从背后上来的人乘狼不备伸两手死命地抓住狼的两只耳朵。其他人用绳捆住狼的长嘴--捉住了这只狼。 当天晚上,关在院子里的狼因过分饥饿,忍不住挣脱拴嘴的绳子,跑到羊圈里,一口气吃掉一只羊。 来日清晨,看见此事的猎人怒不可遏。抓住狼后重新绑牢长嘴,并三下五除二地把这只狼的皮给剥了! 大家都以为这只狼已完蛋了! 岂料乘人不备,这只被剥光了皮毛的浑身淌血的大狼翻身而起,冲出门外,朝荒原奔去。 猎人们惊呆了。沿着狼的脚印远远地追来。 谁也想象不出这只被人活剥了皮的狼有多冷!它拖着热气腾腾的血红色躯体,摇摇晃晃地往前奔去。逃开人群,去往何方?也许连这只狼自己也说不清。它只是抖动着又红又白的血水直流的身子没命地往前跑!有时在原地打几个转转。有时腾空而起,跳得老高,喉咙里发出听起来叫人绝望得发抖的哀鸣。 这种时候的狼还想说几句啥话给人类,给狼类以及给我们共同存活过的这个世界?狼究竟为啥而逃跑?狼所认为的前方及逃跑方向在哪里、狼认为自己一定能跑出人的视线吗? 谁也不知道! 总之,这只狼一直跑出去一公里多的路程。倒在雪地上。死了! 一位参与此事的猎人的侄儿给我讲起此事。 他把活剥掉皮的鲜血淋漓的狼亲切地称为“裸体的狼”。这只裸体的狼给他留下了终生难忘的记忆! 他也不明白这只狼咋那么厉害!咋光着身子还能跑那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