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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涛及其绘画作品
诗人周涛向我出示他的绘画作品时,他已经以“稀世之鸟”闻名遐迩了。
“稀世之鸟”是他的一本散文集的名称;但我觉得这个名称更适合他本人。
诗人和音乐家在我的记忆中正是那种出没于天国和地狱边缘的稀世之鸟。
他们用词语和音符在人迹罕至的高空编织诗歌和音乐,决不雷同于作坊里的工匠用泥土炮制陶器;后者需要经验和技艺,而前者则仰仗某种天设神授的宇宙秘密。
圣.桑的《天鹅》和里尔克的《秋日》是我最迷信的音乐和诗歌。语词和音符的排列组合忧伤美好到了不可动摇的地步。我甚至怀疑是作者“创作”了作品,还是作者凭借天设神授的机密“找到”和“占有”了作品。
我常常想,能够深入到诗歌和音乐领域里去并且为人类采回样品的人,绝不是普普通通的“会思想的芦苇”(帕斯卡尔语)。人世间充满了词语和音符,但是能够把它们组合成足以洞穿人类灵魂、驯化猛兽、动摇军心甚至摧人自杀的诗歌与音乐的人又何其稀少!
诗人和音乐家既已触摸过最具形而上意味的某种宇宙秘密,其它领域对他们来说显然是过于简单和粗糙了。
所以,当诗人周涛先生扬言他要把艺术的所有行当统统扫荡一遍时(如果老天给他足够的寿命)我一点也不惊讶。
周涛先生是个以写马出名的诗人。
他那“兀立荒原/任漠风吹散长发”的《野马群》,曾以苍凉沉郁的气色笼罩八十年代西部诗坛。
大约在八十年代末期,这位“守护着南方并迫使它献出秀竹般美女”的边关诗人,经历了一场类似两万五千里长征的诗歌大转移--人们读完他那两千余行的长诗《山岳山岳丛林丛林》之后,发现他吆着一辆毛驴板车出现在了散文的破败乡野上。
“哦,麦子,亲爱的麦子?”诗人喃喃自语。
他遇到了《一匹难忘的猪》。
在通往磨坊的路上,诗人甚至幻想那匹拉车的小毛驴不是小毛驴,而是一位美丽公主的化身……
然而,散文的乡野上所出现的那些朴素生灵及其精神意蕴,都不能替代象征着诗人精神方向的神性凛凛的马。
马的灿烂光芒充斥着诗人奔放不羁的灵魂。
周涛先生爱马已经到了敌视一切对马无动于衷者的地步。他在《巩乃斯的马》中写道:
“我一直对不爱马的人怀有一点偏见,认为那是由于生气不足和对美的感觉迟钝所造成的,而且这种缺陷很难弥补。有时候读传记,看到有些了不起的人物以牛或骆驼自喻,就有点替他们惋惜,他们一定是没见过真正的马。……它奔放有力却不让人畏惧,毫无凶暴之相;它优美柔顺却不任人随意欺凌……它是进取精神的象征,是崇高感情的化身,是力与美的巧妙结合……”
写到人类对马的征服这个不幸的事实,也只有《自然史》的作者布封的情怀堪与并行。
而今周涛先生又开始画马了。
好像他要把他的所爱带到他所到达的任何领域。
据我所知,周涛先生生平不曾接受过任何绘画训练,而他笔下的马居然形神兼备。
他说:“一匹马已经倒下了,正在流血,那骑士仍在扶地抵抗;那挥剑跃马者处于刺杀和被刺杀之间,瞧他的坐骑多么昂首挺胸,临危不惧,面对一根长矛……”
的确,这幅没有背景的简笔画,寥寥数笔竟把一段青铜时代的战争场面置于我们眼前。
人物面影的模糊似乎暗示着年代的久远。
这是诗人在遥远的诗歌中见过的战马。
这不是绘画技巧的产物。
甚至也不是想象的产物。
它是记忆或天籁的产物。
正如有些歌手用嗓子唱歌,有些歌者用心灵唱歌,诗人周涛先生的绘画是“天性使然”。
周涛先生有诗云:“我的灵魂极其古典。”
经常听他信口开河的人可能会报之以笑;但是你仔细品品他的《独战穷途》,你会发现这个《游牧长城》的诗人军官,多少带点中古情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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