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的作文

    现在的孩子开化早，小学二年级便开始写作文。

    一个人小小年纪便能使用祖先发明的语言文字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感情，确实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我记得我的作文课是念到初中以后才开设的。作文大都为命题性质的。最常见的题目有《记一次有意义的劳动》、《批林定要批孔孟》、《坚决反对右倾翻案风》等等。

    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可悲：我们的童年竟是那样的缺乏童趣和天真，而充满了时代的精神垃圾。

    今天的孩子就大不相同了。信息革命已将世界变成一个地球村。美国儿童所熟悉的狮子王，也是我们的孩子所津津乐道的。而《廊桥遗梦》和《泰坦尼克号》，几乎在同一个时段让全世界的男人和女人，心跳加快。

    就是在这样一种几近“大同”的泛文化背景下，不久前我的孩子带回两篇他的作文－－实际上是一篇作文的两份写本。这篇作文的题目是《中秋赏月》。

    第一篇是个流水帐，记述了晚自习以后他们开始吃月饼，吃完月饼又喝水，喝过水老师带他们下楼去操场赏月。月亮又大又圆，像个银盘子。他们在老师指引下仰着脖子看。老师讲嫦娥奔月的传说，并让他们寻找月亮中的桂花树。他们没有找到，只看到两个小黑点。然后他们开始玩一种名叫贴石饼的游戏。还唱歌。还互相打闹。然后他们就高高兴兴回宿舍洗脸刷牙睡觉了。

    第二篇风格完全不同。几乎没有写他们玩耍、唱歌和打闹事，而是重点描写了他们在赏月过程中突然想起了洪水中的解放军战士。文章是这样结尾的：“他们为了灾区人民，与洪水战斗，牺牲回家团圆，他们的奉献精神多么可贵呀！解放军叔叔永远是最可爱的人！我长大了以后也要……”

    可以这么说，我还是比较了解我们家这个11岁的少年郎的，我根本不相信他会在月光下的操场上“突然想起”洪水和解放军之类的国家大事。他的第一篇草稿，倒是符合他的形象。但是现在，他请我评判该把哪一篇正式眷抄到作文本上。他说老师让他选第二篇。

    我承认第二篇比第一篇立意高，思想感情有档次，像个作文，老师的肯定也是没错的。但是我问孩子：

    “那天晚上你到底是在玩耍还是在想解放军？两篇作文，究意哪一篇写的是你的真实情况？”

    “第一篇。”他说。

    “那么第二篇作文是怎么回事？”

    “我写完了老师说不好，让我重写。老师给我们念了写得最好的一位同学的作文，让我们学习。那个同学就是写想起解放军的。我就这样写了。”

    这使我感到很难给孩子一个明确表态。因为老师在孩子心目中的地位是不容动摇的。但是，作为父亲，当孩子行进到某个吃不准方向的空茫地带而向我寻求指点时，我不能像个明哲保身的官僚。

    “听着，”我对他说，“我认为你的第一篇比第二篇好，因为它真实、生动，一看就知道你们在学校是怎么过中秋夜的。至于第二篇嘛，也不错，想起了解放军，心中装着国家大事，很好，可惜那是你摹仿别人的，因而是假的，假是最坏的东西。当一个人小小年纪就学着编造漂亮的谎言以赢得别人的赞赏，这样的孩子长大以后将是很危险的……”

    我没有明确表示该把哪一篇草稿写上作文本，但我相信孩子自会作出决定。

    事隔不久，我把这件事给我的朋友吉门车说了，因为他是个社会学家和围棋高手，以足智多谋著称。他直接了当批评我“太不像话”：

    “怎么能这样教育孩子呢？孩子已经上到小学四年级了，连个小小的谎话都不能说或不会说，将来怎么在社会上立足和出人头地？难道你想用你那一套东西毁了孩子的前程？！……”

    我想了想，他的话有道理。

    “有这么一个简单的道理，”他吐了一口烟继续说道：“作文和做人完全是两回事，做人要诚实，但作文嘛，越虚越好。”

    我相信他的这番高论迟早会被孩子们听到或看到。

    但愿孩子们不要听信他的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