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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磨灭的馕

    没到过新疆的人大都不知道馕为何物。

    到了新疆的人也不见得立即就能说出那种宝贵食品的准确名称。

    有些缺乏文化宽容心的人,干脆武断地把馕叫作“烤饼”;在他们看来,馕的名字和制作方法甚至有点可笑。

    其实馕一点也不可笑,包括它的面团、盐水、黑芝麻、洋葱末和古老的花纹。

    馕比所有华而不实的东西如点心蛋卷三明治热狗之类,更接近粮食的本质,因而也更营养人、更无害于人、更值得人类敬重。

    如果有谁嫌馕的名字怪异,嫌Nang这个间节的拼读有点嗡声嗡气、不如舒尔曼、洁尔阴之类轻巧 、现代和摩登,或者从文字学的角度嫌馕这个字在表意上不够象形,或者嫌打馕师傅的皮肤不够细腻……总之,那也只能是一种对粮食和人类的感情贫血。

    馕用了一个非常少见的发音和单词来命名自己,这符合伟大事物追求简朴的原则。

    像许多品质优秀的事物一样,馕地道、本色、不事喧哗。

    无论在多么繁华的时代,在多么寂寞的小巷,在伊斯坦布尔,在伊犁,在二道桥或者在喀什噶尔,馕总是朴素地微笑着,带着古典温和的香气。

    馕从来不通过报纸或电视广告自己。

    馕知道自己是最好的。不管这个世界出现了多少五花八门的食品,馕都是最真实可靠的粮食。

    我不知道释迦牟尼是不是被馕养大的,在伟大的先知里面,穆罕默德和耶稣,定然是以类似于馕的食物,营养了自身和他们流传千古的思想体系。

    但我之钟情于馕,却完全并非出于对先知们的饮食摹仿。我热爱馕纯粹是因为馕的香味充分体现了粮食之美,而我崇拜粮食。

    在新疆,我已经食用了十多年维吾尔人的烤馕。当然,有时在草原上我也食用哈萨克人或柯尔克孜人用牛粪火烤制的馕饼。我以为维吾尔人在红彤彤的馕坑里用木炭或无烟煤烤制的大馕和窝窝馕,是最漂亮最诱人最好吃的。

    千百年来,以烤馕为业的维吾尔手艺人,往往是在自己的馕铺外面显眼处挂上一只馕,既作招牌也当样品。而,如今在类似于乌鲁木齐这样的大都市,在高楼林立之中,在寸土寸金的繁华地段,烤馕师傅的馕铺已被星级酒店和快餐店挤得没了影子。但是不可磨灭的馕并没有因此而消亡。人们看见馕已经大胆地走出作坊步入市场:就在水果摊的近旁,摆放整齐的馕套着塑料袋与面包一起出售。生产与销售的分离,说明馕在这个变幻无常的时代,不但没有萎缩,反而老当益壮。

    记得十年前一只馕只卖两毛钱;而如今馕已涨到一元,且食用者有增无减。馕的生命与魅力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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